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都听见了。
嘈杂声一瞬间低了下去,像有人把一盆水泼进了油锅,火苗压了一压,然后迅速复燃。
几个外门弟子交换了眼神,低着头不敢出声。顾知蘅正走过来,听到这话停住脚步,眉头皱起来。
凌烨抬起头,他看了楚月瑶一眼。
那一瞬间楚月瑶以为他会反驳,冷着脸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如果他说了,她就可以和他吵,这样吵完了也许心里那个说不清的东西就能散了。
但凌烨没有。
他安静地扫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擦着他的剑。什么都没说。
楚月瑶愣了愣。她不依不饶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大师兄,你听到了吧?你最近确实总往师父那边跑,有错吗?我哪里说错了?”
凌烨停下,抬起头。他表情很平静,声音也很平静,淡淡道,“你说完了?”
“我没说……”
“月瑶。”顾知蘅走过来,拉住楚月瑶的手,打断她,低喝道。
“闭嘴!”
楚月瑶转头看着顾知蘅,扯着她的袖子摇了摇,“二师姐,我就是好奇嘛,大师兄最近是挺忙的——”
“够了。”顾知蘅的声音冷下来。她虽然平时严肃,但极少真的发火。今天这个样子,已经是动了怒。
楚月瑶咬了咬嘴唇,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但眼神还是盯着凌烨。
凌烨站起来。他把剑收回剑鞘,转身离开。
不远处的廊下站了一个人。
是师父。他停住脚步,心跳如鼓。
师父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嘈杂声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就停了,静得像冰封的湖面。
楚月瑶的脸白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成惯常的笑容,但笑容有点僵。
沈清辞没有看楚月瑶。
她看着凌烨,开口道,“凌烨。”
他停住脚步行礼,“师父。”
沈清辞走过来,她在凌烨面前停下,面对着剑场里的弟子。
楚月瑶,顾知蘅,外门弟子,还有几个南华剑宗的客人。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寂静里。
“他是我叫去的。有什么问题,来问我。还有意见吗?”
此刻场内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楚月瑶的脸色彻底变了,惯常的轻松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是惊慌还是委屈的神情。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清辞冷淡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弟子……没有意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沈清辞看了她片刻。没有责备,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后辈。
楚月瑶看着师父的眼神,更委屈了,她低下头,五指掐进掌心。
沈清辞收回目光,转过身,对凌烨说:“跟上。”
她率先离开,凌烨跟在后面。穿过长廊,绕过月洞门,一路走到主殿后山的石阶上。
暮色已沉,山间起了薄雾,远处的松林在风里沙沙作响。
沈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凌烨站在她下一阶的石阶上,垂着眼,脊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为什么不辩解?”她问。
凌烨沉默了一会儿,“弟子不想给师父添麻烦。”
她走上前一步。
“抬头。”
凌烨抬起头。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忍了很久。忍到酸涩,忍到眼眶发胀,但就是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他从来没被谁这样当众护过。
从小他就是大师兄,是弟子们的表率,是师父最倚重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他稳重、可靠、不需要被保护。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但刚刚,师父在所有人面前说“他是我叫去的”。只这一句,他就差点没忍住。
师父当众维护他了,师父为了他训了师妹。
他是特殊的,他对师父来说不一样,师父肯定也这样想。
他越想越开心,越想越想落泪。整个人兴奋到想哭。早已没了委屈。
沈清辞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有一丝很淡的无奈。
“……至于吗?”
凌烨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盯着脚下的石阶。
过了很久,久到暮色都沉透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哑哑的。
“至于。”
沈清辞没有说话。她站在他面前,山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她的衣角轻轻摆动。
然后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安抚一只淋了雨的小兽。
“以后有人再有意见,驳回去不用忍。”
“弟子……”
“你是我的大徒弟。”沈清辞收回手,认真道。
“轮不到别人说三道四。”
凌烨抬起头看着师父,暮色里她的脸看不太清,但师父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淡。
“是。”他垂下头,有点丧气。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凌烨跟在后面,抬起头,悄悄用袖子快速地按了一下眼角。就一下。
然后他恢复了平时的端正,大步跟上去。
走过月洞门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师父,您方才,是特意来找弟子的吗?”
沈清辞脚步未停,“不是。”
“……那是?”
“路过。”
凌烨默了默,然后说,“师父路过的时间真巧。”
沈清辞没有答话。她继续往前走,嘴角在暮色里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