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知蘅犹豫了一下,把他拉到廊柱后面,压低声音把膳堂的事说了一遍。
她说完之后,才发现大师兄一直没开口。
凌烨站在廊下,手里的木剑还提在半空,暮色里他看起来很平静。
“大师兄?”顾知蘅见他一直未开口,问道。
“知道了。”他简单回了三个字,点点头,然后提着木剑走远了。
顾知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点后悔把这事告诉他。
第二天一早,演武场边的公告栏上贴了一张公告,字迹端正如刀刻。
内容是:苍梧派弟子孙某、天罡门弟子赵某,李某,于昨日膳堂中出言不逊,对清虚门师长不敬,违反《清虚门门规》第三十七条。
念其系客座弟子,不予重罚,但须在清虚门期间抄写门规一百遍,于离山前一日交至执法弟子处。
逾期不交者,不予结业。
消息传开,清虚门的外门弟子们拍手称快。那几个被罚的弟子却炸了锅。
孙姓弟子第一个跳起来,说他们是客,不受清虚门门规约束。天罡门的也附和,说只是闲聊几句,又不是什么大事,凭什么罚?
当天上午,苍梧派和天罡门的领队师兄联袂来求情。
两人在执法堂里坐了一盏茶功夫,说了不少好话,大意是师弟们不懂事,回去一定严加管教,能不能免了那一百遍抄写。
凌烨坐在执法堂的长案后面,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案上的门规翻开,推到两人面前。
“师兄们请看,第三十七条,”他说,“诋毁师长者,轻则抄写门规百遍,重则面壁三月。两位师兄觉得,一百遍抄写是轻了还是重了?”
苍梧派的领队师兄看了一眼门规,面露难色。
“凌师弟,话是这么说,但他们毕竟不是清虚门的人……”
“在清虚门的地界上,就要守清虚门的规矩。”凌烨的声音很平,但眼神凌厉。
“这是入门第一天就该知道的事。”
天罡门的领队师兄还想再说什么,凌烨抬眼扫向他。
“规矩就是规矩。”他说。
天罡门的领队师兄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两人起身告辞。
走出执法堂的时候,苍梧派的师兄低声说了句。
“这清虚门的大弟子,比他师父冷。”这话凌烨听见了,但他没理会。
沈清辞去演武场的路上,远远看到一群弟子围在前面议论纷纷。
走近了一看,公告栏上新贴了一张罚单,墨迹已经干了,贴得端端正正。
她站在那儿,看到“出言不逊,对清虚门师长不敬”那行字时,眉毛微微动了动。
她转身往藏经阁走,远远看到执法堂门口围了几个外派弟子在争辩什么。凌烨站在门廊下,背脊挺直,面无表情。
有人在说“你们清虚门也太较真了”,几个弟子在求情。
他长身玉立,没什么大反应。在那些人说完之后,重复着一句话,“规矩就是规矩。”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少年站在廊下,面对着一群比他年长,资深的别派弟子,没有退一步。
他把人都得罪遍了,但他好像不在乎。
沈清辞收回目光,离开了。
傍晚,凌烨在剑场练习完,刚坐下准备擦剑。他面前停下来一个人,投下一片阴影。
他抬头。
是楚月瑶。
她把一盘桂花糕,直直地递到他面前。
这盘桂花糕做得比上次好多了,没有碎块,表面压着淡金色的花纹,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大师兄,你尝尝,这次比上次的好。”
凌烨看了一眼,没有拿,只道,“你有心了。”
“你尝尝嘛!尝尝吧!今天你不吃我就不走了!”楚月瑶不依不饶。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确实比上次好。桂花的香气很浓,不甜不腻。
楚月瑶也坐下来,托着腮看他吃,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大师兄,公告栏上那张罚单是你贴的吧?”
“嗯。”
“我就知道。”她笑了一下,歪着头看他。
凌烨没说话。他把剩下的半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不过,”楚月瑶低下头,也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忧愁道。
“你这么做会不会得罪太多人了?那几个外派弟子回去之后肯定要说你坏话的。”
“他们可以骂我。”凌烨一字一顿说,“但不能说师父。”
楚月瑶吃着停了停,她看着凌烨。
少年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很是冷硬。
楚月瑶收回目光,“大师兄,”她站起来,“我觉得师父一定知道是你做的。”
“不重要。小师妹,你先回去。剩下的你给二师妹吧。”他声音清朗,下了逐客令。
楚月瑶没再说什么,端着碟子走了。走出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角凌烨。他安静地擦着剑,夕阳的余晖映到剑上,反射出一片寒光。
楚月瑶望着那片寒光,心底发凉,她突然觉得有点看不透这个最老实靠谱的大师兄了。
她低下头继续走,走着走着,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下来,站在走廊里,看着手里的碟子发呆。
她想,如果有一天,师父知道她真正的身份了,还会不会维护她?
她不知道。
她止住思绪,继续往前走,不想再想了。
…………
外派弟子还没走,清虚门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沈清辞连着几日处理积压的公务,又要分神盯着客院那边的动静,每日在殿内坐到亥时末才回房。
她本就伤了元气还没好透,连日的操劳让眼下多了一层淡青。
凌烨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把汇报压缩到最短,不让师父多费口舌;又私下把能代劳的门内事务都揽过去,实在需要师父决断的才往上递。
这些事他做得不动声色,沈清辞完全没注意到。但有人注意到了。
楚月瑶最近很奇怪。
她还是笑盈盈的,练剑时依旧爱缠着师兄师姐们讨教。但偶尔人少的时候,她会忽然安静下来,看着某个方向发呆。
有时候是主殿的方向,有时候是演武场上凌烨的背影,有时候只是山间一片空茫茫的雾。
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种莫名其妙的烦躁是什么从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妖窟回来之后,也许更早。从那天夜里师父说“夜深了,回去休息”就埋下了种子。
她越来越频繁地在半夜醒来,睁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件事:自己到底是谁?
她到底是魔族的卧底,还是清虚门的弟子?
以前对楚月瑶来说,任务就是任务,身份就是身份。
但现在,她觉得好像不一样了。
那天傍晚剑场上,外派弟子已经走了几个,剩下大半人,和清虚门的外门弟子混坐在一起休息,倒是相安无事。
凌烨在树下坐下,他刚带完一下午的剑课,额上还带着汗,累得不行。
楚月瑶坐在不远处,和几个外门女弟子一起。她今天话不多,旁边的小师妹问她怎么了,她笑着说没事,就是练剑有点累了。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凌烨。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打量着,犹豫着,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某种不甘心。
她看着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擦着剑,忽然觉得很碍眼。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这么坦荡?
凭什么她有那么多秘密不能说,他却没有。
那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
“大师兄最近总往师父那边跑,莫不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