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顾知蘅来送药。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然后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凌烨靠在床头喝药,苦得皱眉,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往下咽。
顾知蘅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看着他喝药。
凌烨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谁也不开口。
窗外的松枝被风吹得沙沙响,有弟子远远地走过,剑风破空的声音隐约传来。
“二师妹,”凌烨终于忍不住了,“你有话就说。”
“你知道我有话要说?”
“你每次有事要说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大师兄。”
“嗯。”
“你昏迷的时候,师父守了你一整夜。”
“……我知道。”凌烨笑了。
“那你也知道自己攥了师父的手一整夜吗?”
凌烨的耳尖又开始发红,他低下头,不好意思道。
“嗯。知道。”
顾知蘅看着他的脸,那张一向端正冷静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她从来没见过的满足。
她顿了顿,“大师兄,你对师父,是不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凌烨没有回答。他垂着眼,手指攥紧了被角。过了很久,久到顾知蘅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说。
“……是。从那天请安师父多看了我一眼起,我好像就不正常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被松枝遮去一半的天空。
“我练剑的时候想她,吃饭的时候想她。在藏经阁翻书,翻到每一页都在想她。
我知道这不对。师父就是师父。
但我控制不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有罪。”凌烨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角。
顾知蘅摇摇头,继续问道,“大师兄,你跟师父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凌烨垂着眼,盯着被子上绣的云纹。过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什么叫不知道?”
“我……”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闷闷的。
“从那天请安开始——师父多看了我一眼。她以前从来不会那样看我。”
“哪样看你?”
“我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不是师父看徒弟。是别的。”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低着头。
“后来师父指点我的剑法,她手放在我背上,我当时心跳快得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我装得特别镇定。我觉得她应该没看出来。”
顾知蘅笑了,“你装得肯定不行。”
“我知道不行。”凌烨苦笑了一下。
“但我只能装。我不装能怎么办?她是师父。我是她徒弟。我不能……”
他顿住了。那个词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不能喜欢她。不能想她。不能因为她的一个眼神就心乱,不能因为她的手指碰到他就练不下剑。
可他全都做了,每一条都犯了。他抬起头,看着顾知蘅,声音有些发哑。
“二师妹,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
“不该什么?”
“不该有这种心思。”
顾知蘅看了他很久,翻了个白眼,“我不觉得你有什么错。”
凌烨愣了一下。
“谁规定徒弟不能喜欢师父了?你好好养伤吧。”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空药碗收进托盘。
“你今天跟我说的话,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师父。”
“……你不劝我?”
“劝你什么?劝你别想了?你劝得了自己吗。”她端着托盘走到门口,回头白了他一眼。
“你是劝得了自己不去看师父,还是劝得了自己?你都把自己劝到灵力逆行了,我劝能行?”
凌烨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顾知蘅叹了口气。
“大师兄。我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你这个人什么时候慌过?掌门让你出战,你不慌。妖窟里一群魔物围上来,你不慌。可师父碰你一下,你耳朵就红。你以为我没看见?只是今天才确定。”
凌烨把脸埋进掌心里,声音闷闷的。
“……有那么明显吗?”
“有。”顾知蘅毫不犹豫。
“那师父是不是也看出来了?”凌烨惶恐道。
“师父又不瞎。”顾知蘅无语。
凌烨发出一声介于呻吟和哀嚎之间的声音。
顾知蘅看着他这副模样,假装叹气道,“你先好好养伤,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不过有一件事你得回答我。”
“……什么?”
“你抓师父的手抓了一整夜,”顾知蘅一本正经。
“感觉如何?”
凌烨猛地抬头。顾知蘅已经端着托盘快步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但他在门合上之前还是听到了她毫不掩饰的一声大笑。
“顾知蘅!”
门外传来她不紧不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凌烨躺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窗外松枝沙沙响,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枕头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弯起嘴角。他想,等伤好了,他就去跟师父坦白。
师父说了“不走”,她以为他不记得了。
但没关系。
你答应了,就不能再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