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烨站在演武场上,握着剑,摆出起手式。师弟们在他身后跟着练,剑风整齐划一。
他以前练剑,心是静的。剑在手里,世界就在剑里。
但他现在静不下来。
“……大师兄?”孟小虎在后面小声喊。
他回过神,继续挥剑。翻腕,横斩。力道不对。他收剑,重新来过。第二次,还是不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猛地收剑,闭上眼睛。
不能。不该再想了。
他握着剑,站在暮色渐沉的演武场上,一遍一遍地练。清虚门的剑法以道心为根基,心稳剑稳,心乱剑乱。
乱到极致,灵力就会逆行。
他每一剑都在和自己较劲。灵力在经脉里打了结,像一团找不到出口的乱麻。
直到暮色沉透,他将剑插回剑鞘,忽然晃了一下,整个人往一侧倒去。
“大师兄——!”孟小虎大喊。
凌烨昏迷的消息传回主峰的时候,沈清辞正在批阅功课。
顾知蘅亲自跑来,她还算镇定,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医修已经看过了,说是灵力逆行、心神损耗过度,加上旧伤未愈,几样加在一起。
“心神损耗过度。”沈清辞放下笔,疑惑道。
“他最近在做什么?”
“……练剑。”顾知蘅犹豫着。
“弟子观察大师兄这几日有些不对劲,练剑的时候总是走神,但问他他也不说。”
沈清辞沉默了一瞬,站起来,“我去看看他。你去煎药吧,文火煎两个时辰。”
“是。”
凌烨的房间里点着一盏很小的灯。他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泛白,额头不停地渗冷汗。
沈清辞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看着他手背上几道细碎的伤口,大概是是这几天带剑课时不小心划到的。
她看了片刻,从袖子里摸出白瓷药瓶,蘸了一点药膏,拉过他的手,把药轻轻地涂在伤口上。
凌烨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但他没醒。
沈清辞继续涂,涂完手背,又把药瓶放在床头。
然后拧了湿毛巾,轻轻覆在他额头上。
窗外起了风,松涛阵阵,从山间漫过来,像遥远的潮声。她靠回椅背,在昏黄的烛火里看着他苍白的脸。
凌烨在昏迷中皱起了眉。他梦到那场雨,梦到那把青布伞,梦到师父的袖子在他余光里轻轻摆动,梦到他拼命往伞沿外躲,她却说“进来,几步路的事”。
然后他梦到自己站在剑场上,一遍一遍地挥剑,想要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挥出去。
但挥不掉。
他越练,心跳越快。越练,灵力越乱。
最后他跪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双手撑着地面,胸腔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师父……阿辞……”
凌烨在梦里迷迷糊糊地喊,手四处乱抓着。然后他忽然感觉到有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柔软微凉,轻柔得像是怕吵醒他。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紧紧攥住。
“……别走。”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他小声地说,还带着病中的沙哑。
沈清辞僵了一下。她低头看着他攥住自己的那只手,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试着抽了一下,但他攥得更紧了。大徒弟昏迷中眉头皱得更深,嘴唇翕动,又重复了一遍,“别走。”
她叹了口气。
“……不走。”
凌烨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只是手依然攥得很紧,没有松开。
她看着他昏睡中终于放松下来的脸,过了很久,用另一只手把滑落的湿毛巾重新覆在他的额头上。
烛火摇曳,窗外松涛阵阵。
就这样过了一夜。
卯时初,天蒙蒙亮。
顾知蘅端着新煎好的药推开房门。推门的时候她动作很轻,怕吵醒病人,也怕吵醒守夜的师父。
然后她站住了。
床边的椅子上,师父靠着椅背睡着了。头微微偏向一侧,呼吸平稳。
大师兄也睡着,脸色发白,但眉心舒展。
师父的手被大师兄紧紧攥着,搁在被子上面。十指交握。
顾知蘅端着药碗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把药碗放在桌上,退出去,把门重新关好。
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她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凌烨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脸上,暖烘烘的。
他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后背有些酸,但灵力逆行带来的灼烧感已经消退了。他动了一下手指,发现自己的手攥着什么。
他立马侧过头。
沈清辞坐在床边的椅子里,一手被他攥着,另一只手撑着额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有一点血丝,眼下有青影,几缕碎发从发髻里滑下来落在肩头。
凌烨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上墙壁,疼得他嘶了一声。
但他顾不上疼了,因为他刚才——他刚才竟然一直抓着师父的手。
“弟子失礼!弟子不知……”
“你攥得太紧了,抽不出来。”沈清辞静静地看着他狼狈的样子。
凌烨的脸从脖子根红到额头。他垂着眼不敢看师父,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在昏迷中攥了师父的手一整夜。这是什么级别的失礼,在门规里大概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弟子有错,请师父责罚!”他顿了顿,想起了什么。
“弟子昨夜,昨夜……言辞有冒犯师父吗?”
“不碍事,你没说什么。”沈清辞摇摇头,然后站起来,把床头的药端过来递给他。
“把药喝了吧。”
凌烨接过碗,低头喝药。药很苦,他喝得很慢,因为喝药的时候不用说话。
喝完他把碗放在床头,垂着眼等训。沈清辞没训他,把空碗收走,放在桌上,说。
“你好好休息。”
“师父。”他撑着床板想坐起来下床,后背的肌肉刚一用力就疼得他倒抽一口气。
“别动。”沈清辞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回枕头上,动作干脆利落,但力道很轻。
“医修说你灵力逆行,加上旧伤未愈,至少躺三天。”
“弟子——”
“躺三天。”
凌烨闭上嘴。
然后沈清辞转身离开,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下次练剑,心要静。你的道心不是为了自毁。”
“……弟子知道了。”凌烨垂头,神色难辨。
门轻轻合上。他靠在床头,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师父的体温好像还残留在掌心里,微凉而细腻。
他攥了一整夜。她真的抽不出去吗?师父的修为比他高那么多,真要抽手,一根手指就够了吧。
但她没有,师父就这样让他攥了一整夜。
凌烨把那只手覆在脸上,细细回忆着昨夜,傻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