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凌烨转过身,剑上的血顺着剑锋往下滴。
剑尖在火光里划过一道暗红色的弧线,他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
火光噼啪作响,火星升腾上去,融入深秋寒冷的夜空。
灌酒的弟子握剑的手在抖,擦剑的弟子靠在石壁上,右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
“你……你就不怕我们回去告发你?”
“你觉得你们还能回去?”凌烨无所顾忌地笑了一声。
灌酒的弟子瞳孔骤缩,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一起上!”他吼道,“分开跑谁都跑不掉!”
两人同时出手。
灌酒的弟子从左侧攻上来,剑锋直取凌烨肋下;擦剑的弟子从正面接敌,一记横斩封住凌烨的退路。
凌烨没有退。他迎着正面横斩迈出一步,后发先至,剑脊拍在对方手腕上,腕骨碎裂的脆响在涧谷中格外清晰。
他闷哼一声,剑脱手飞出,整个人往后踉跄。
凌烨顺势转身,左肘撞在灌酒弟子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打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篝火堆旁,火星四溅。
擦剑的弟子捂着碎裂的右腕,靠着石壁滑坐下来,脸色惨白。
“你……你居然是来真的——”
“我说了,你们也得死。”凌烨低头看着他,斩钉截铁。
“从你们对我师父不敬的那一刻,你们就该死了。”
“我……我说什么了?”
灌酒的弟子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往后缩,一边缩一边摆手。
“不是,我就是……我就是随口接了一句!我不是真的那么想!是孙兄先说的!是孙兄——”
“哦?所以你就跟着说?”他嘴角勾起一个笑来。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凌师兄你放我一马,天罡门和清虚门素来交好,我师父跟你们掌门还是旧识!”
“天罡门和清虚门素来交好,”凌烨重复了一遍,没有波澜。
“所以你就可以跟苍梧派的人一起编排清虚门的真人。”
灌酒的弟子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忍住痛,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往涧口的方向冲去。
但还没跑出十步。剑从他后背刺入,穿胸而过。
他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嘴里涌出一口血沫,含混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你……疯了……”
“也许吧。”凌烨拔出剑,他的身体晃了晃,跪倒在地,不动了。
篝火边只剩下擦剑的那个天罡门弟子。他靠在石壁上,右手握着剑柄,剑身横在膝上。
火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笑和恐惧之间反复拉扯,最终定格为一种扭曲的嘲讽。
“你呢?”凌烨转过来看着他,“你怎么不跑。”
“跑有用吗?”擦剑的弟子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你杀他们两个只用了几息。我跑得过你的剑?”
“你比他们聪明。”
擦剑的弟子把剑放在身侧,抬起眼看着凌烨,“不过死之前,我有句话想问。”
“说。”
“你这么干……你师父知道吗?”
凌烨握着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擦剑的弟子看到了,高声笑了起来,笑声在山谷里回荡着。
“她不知道,对吧?哈哈哈哈!清衡真人,高高在上的清衡真人,她知不知道她的大徒弟半夜跑出来杀人?
知不知道你为了她的名声连门规都不要了?知不知道你要——”他嘲讽地大喊着。
“闭嘴!”凌烨握紧剑柄,瞳孔发红,打断他接下来的话。
擦剑的弟子趁他不稳,猛地一扑,剑尖刺入凌烨肋下。
“你师父当众护你,你在鹰愁涧背着她杀人。清虚门的大师兄表面端正,背后觊觎自己的师父哈哈——”
一闪而过的寒光掠过他的喉管,最后的笑被截断,嘴唇还在翕动,但再没声音。
他倒下去的时候脸上还挂着嘲讽的笑,像是在说,你看,被我说中了。
凌烨站在三具尸体之间。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上去,融入深秋寒冷的夜空。
他把剑用衣摆擦干净,然后抬起头,看着石壁上被火光映出的自己的影子。扭曲拉长,晃晃悠悠地左右摇摆着。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然后转身,往溪边走去。溪水冰得刺骨,他把脸上的血污一捧一捧地洗掉,又把铁剑上残留的血痕也洗干净。
月光照在溪水上,碎成千万片银鳞。他在溪水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睛却像火一样发红发烫。
他对着倒影勾出一个笑来,影子的笑意邪肆,和平时那个清朗端正的大师兄不同。
很满足。
他把那些恶心的污秽从世上抹掉了。
凌烨蹲在溪边,对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剑插回剑鞘。
右肋下隐隐作痛。他撕下一截衣摆,绕过肋下紧紧扎了两圈,用牙咬住布条的一端狠狠一勒。
然后他把沾血的玄色劲装脱下,卷成一团,绑上一块石头沉进溪底。
又从储物戒里取出鸦青色的弟子服换上,把衣襟理整齐,束好头发,一路疾驰,从后山断崖翻回清虚门。
落地时牵动了肋下的伤,他闷哼了一声,扶住崖边的松树站了片刻。
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滴在松针上。然后他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弟子房,他在床边坐下,解开临时包扎的布条,从柜子里翻出伤药和纱布,用牙咬开药瓶的塞子,把药粉倒在伤口上。
药粉灼得伤口一阵刺痛,凌烨皱了皱眉,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系紧。
做完这些,他把染血的布条烧掉,推开窗户让血腥气散出去。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窗外晨鸟啁啾,第一缕天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
藏经阁里,凌烨放下按在肋下的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师父的背影早已经消失在石阶尽头。
不为外物所动,不为情绪所扰。
可他做不到。
他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衣襟下的伤,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在跳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了人,沾上了血。
他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