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瑶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这个师父，好像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是没见过上位者。在魔族的时候，她见过魔尊，见过几位长老，见过形形色色的大人物。
他们有的喜怒无常，有的笑里藏刀，有的面上和气但背地里捅刀子。
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有“自己人”。亲信、心腹、嫡系，叫什么名字无所谓，反正就是那么一小撮被特殊对待的人。至于不在这个圈子里的人，该罚就罚，该用就用，棋子罢了。
楚月瑶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
她是被捡来的孤儿，魔族养她、训练她，但她从来不是“自己人”。她被派来清虚门做卧底，是因为她最不重要，即便暴露了，也不心疼。
但她进了清虚门却发现，事情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她因为好奇在藏经阁乱翻书，被管阁弟子训了几句。
她不服气，顶了嘴，结果管阁弟子告到了师父那里。
她跪在殿里，心里盘算着大概是关几天禁闭，或者挨几鞭子，反正不会轻饶。
第一次犯错一定要重罚，这是上位者的规矩，杀鸡儆猴。
结果师父看了她一眼，平淡道，“门规第三条，背来。”
她磕磕绊绊背了半条就背不下去了。
师父没骂她，摆摆手让她回去抄门规十遍，三天内交。
就这？十遍？她顶撞的是管阁弟子，按魔族的规矩至少抽十鞭。
她抄完十遍交上去的时候，撞上了二师姐顾知蘅也来交罚抄。楚月瑶偷偷瞄了一眼，发现顾知蘅抄的是二十遍。
“二师姐，你犯了什么错？”她掩不住好奇。
“练剑迟到了一刻钟。”顾知蘅无奈道。
楚月瑶愣住，师姐犯错，罚二十遍。她这个刚入门的弟子犯错，罚十遍。
在魔族，亲信犯错都是走个过场，底层犯错加倍惩罚。这里倒是反过来了。
如今，楚月瑶在门中待了几个月了，见了师父处置各种各样的事。
大师兄凌烨办事得力，师父从来没有当众夸过他一句。二师姐顾知蘅偶尔出错，师父也从来不会因为她是师姐就网开一面。
外门弟子犯了事，和亲传弟子一样按门规处置，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师父对所有人都是一样态度，楚月瑶起初觉得冷漠，后来才慢慢品出一点别的意味。
在魔族，“公正”这个词是不存在的。上位者随心所欲，下位者揣摩上意。
但在清虚门，规矩就是规矩，犯了什么错，受什么罚。谁来都一样。
她一开始还不太习惯。她做得好，师父不会夸；做得不好，师父也不会骂。就是一句“继续用功”。
在魔族的时候，她总在揣摩别人的心思——长老今天心情好不好？魔尊会不会突然发怒？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在这里，这些都不需要，楚月瑶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
前几天夜里，她去执行魔族的任务。
任务很简单，到后山一处废弃的石龛放一枚传讯符，把清虚门近期的巡逻路线传出去。
这种事她在入门后做过两次了，每次都很小心。清虚门的巡逻路线她早就摸清了，子时左右换防，中间有半盏茶的空档。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她趁换防的空隙溜出弟子房，沿着墙根的暗处往后山走。她把传讯符压在石龛下的砖缝里，正准备往回走，拐过墙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师父！
楚月瑶的心脏停了一拍。
师父穿着常服，手里没拿剑，她的目光落在楚月瑶身上，扫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却让楚月瑶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她脑子里疯狂转着念头，该怎么解释？说自己睡不着出来透气？说自己在找东西？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师父先开口了。
“夜深了，回去休息。”师父和平时一样。
楚月瑶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站在原地看着师父从她身边走过，往主殿的方向去了，连头都没回。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她后背的冷汗都吹干了。然后她低着头，快步走回了弟子房。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她想不明白。
师父明明看到了她。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一个刚入门没几个月的弟子出现在后山，师父不可能不怀疑。
但师父什么都没问。
为什么？
楚月瑶想了很久。
直到几天后，她在膳堂吃饭时听到几个弟子议论，说外门有个弟子犯了错，被律法堂盘问了许久，最后因为证据不足放了回去。
一个师姐在旁边说：“真人定的规矩，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不许给弟子定罪。”
另一个师姐接过话：“真人说过，疑罪从无。在外人面前也要护着自己门下的。”
楚月瑶端着饭碗，却吃不下了。
疑罪从无。护着自己门下的。
楚月瑶低下头，眼眶有点热。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后来她又做过几次魔族的任务，每次都更加小心，也更加沉默。
魔族那边的催促越来越紧，她的回应却越来越短。
那边问她清虚门的防御布阵，她只说还在查。让她接近凌烨，她答应了，回头继续和顾知蘅练剑。
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她摇摇头，把思绪甩出脑海，不敢细想这种未知的感觉。
几天后，楚月瑶在练剑休息时凑到凌烨旁边。凌烨正坐在石阶上擦剑，看到她过来，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楚月瑶在他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托着腮看他擦剑。
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师兄，你有没有觉得师父很特别？”
凌烨擦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师父自然是特别的。”
“我不是说修为。”楚月瑶歪着头想了想，疑惑地问，“我是说……师父对所有人都一样。你不会觉得她太冷了吗？”
凌烨想起那天共伞时师父的关切，指点剑法时师父触碰到他的体温，他脸红了红，咳了两声。
“不冷。”
楚月瑶静静地看着他，然后露出一个明媚的笑：“我也不觉得。”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拎起剑重新往练剑场走去。走了几步，回头冲凌烨挥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大师兄，你继续擦你的剑吧。我去练第五式了。”
凌烨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小师妹今天有点奇怪。
他摇摇头继续擦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