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今日有小比,热闹许多。
一个小师弟在挥剑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石板地上,后脑勺磕出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旁边的几个弟子先是一愣,然后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赶紧捂住嘴。小师弟躺在原地,四肢张开,一脸茫然地望着天,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倒下的。
顾知蘅正在前排纠正另一个师弟的剑姿,听到动静回头,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回二师姐,地、地滑……”小师弟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涨得通红。
“地滑就摔成这样?你下盘呢?”
“弟子知错!弟子重新练!”
小师弟捡起剑,摆好起式,刚要挥——脚下一滑又摔了一跤。
这次是侧着摔的,像个被掀翻的乌龟,连剑都脱手飞了出去,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
全场安静了一瞬。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一个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连顾知蘅都抬手按了按嘴角,轻咳一声,恢复严肃:“笑什么笑,继续练。”
沈清辞站在演武场边的长廊下。
她今日来得早,本来只是想路过看一眼,结果正好撞上。
她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但很快就收住。
她收回笑意,准备转身离开。余光却撞上了一道视线。
凌烨正看着师父。
他站在演武场最前排,剑还握在手里,但人已经忘了动。
两人目光相接。
他飞快地把脸别回去,重新举起剑,摆好架势,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沈清辞看了他片刻。少年人在阳光下的侧脸轮廓分明,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她收回目光,转身往藏经阁走。
练剑勤奋是好事。
凌烨站在原地,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手里的剑已经握了很久,师弟们在旁边比试,剑风呼呼作响,但他的脑子没在线。
师父笑起来真好看。
从前他站在师父面前,目光永远落在她衣角以下,她说什么他听什么,从不抬头直视。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剑,继续练。
第一剑,偏了半分。第二剑,偏了半分。第三剑——他把剑放下,闭眼站了片刻。
算了。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剑。不练第五式了,练第一式,最基础的那一式。
这一式他练过几十万遍,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果然稳了,一剑接一剑,剑锋破空的轨迹干净利落。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大师兄。”
凌烨回头。
楚月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歪着头看他,手里拎着自己的剑。
“大师兄,你刚才发什么呆呢?”
“没发呆。”
“你剑都偏了,还说没发呆。”楚月瑶笑嘻嘻地绕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不用。”
“那我陪你练一会儿?”
“不用。”
楚月瑶撇撇嘴,没再坚持,拎着剑跑去找二师姐了。
凌烨继续练剑。他没有注意到楚月瑶走远之后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那天以后,凌烨开始偷偷观察师父。
师父皱眉的时候眉心有道极细的纹路,师父批阅功课时习惯用左手托腮,师父走路时道袍下摆总是先往左摆。
这些事他以前从没注意过。
也许从前也是这样,但他从未关注过。现在他看进眼里,再也收不回来了。
又过了几天。下午的剑课结束后,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凌烨留下来收拾。他把散落的木剑归拢,检查石板上有没有松动的裂缝。
顾知蘅也留了下来。她弯腰捡起一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剑鞘,递给凌烨。
“大师兄,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怪怪的?”
“哪里怪?”
顾知蘅看了他一眼,无语道,“你在场上纠正师弟们的动作,以前都会挨个说哪里不对。现在你说完就走,然后站在那边发呆。”
“没发呆。”
“你刚才就站在那,看着藏经阁的方向,”顾知蘅抬手一指,“那边就师父一个人,你在看什么?”
凌烨把最后一把木剑放进架子上,动作没有停顿:“师父在找书,窗子开着,我看看师父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顾知蘅默了默道,“……大师兄,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说。不用一个人扛着。”
“我没心事。”
“你真是不会撒谎。”
顾知蘅没忍住笑了,摇摇头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凌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演武场上。暮色四合,山间起了薄雾,远处的藏经阁窗户已经关上了,檐角的灯笼刚刚被点亮,在雾里像一颗模糊的星。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住处走去。
路过膳堂的时候,他顿了顿。膳堂后厨的窗台上晾着一排刚蒸好的茯苓糕,热气还未散尽,袅袅升起。他看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沈清辞在案头又看到了一包松子糖。用油纸妥帖地包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润喉。
她拿起一颗松子糖,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晶莹剔透,笑了笑后放进嘴里。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