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后山的雨来得很野。
明明巳时还是晴的,山间忽然起了雾,然后雨就落下来了。细密绵长,像谁在天上筛水。
远山近树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幕里,石阶被淋得发亮,青苔吸饱了水,踩上去滑溜溜的。
沈清辞撑着伞从藏经阁出来,沿着石阶往后山走,她打算去后山的灵泉看看。
后山的石阶路弯弯曲曲,两侧长满了老松和野竹。雨打在松针上,沙沙声连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她慢慢走着,玄青色的道袍下摆扫过湿漉漉的石阶,伞面上雨水汇成细流,顺着伞骨滑下来,在脚边溅成碎玉。
这伞不是什么寻常物件。伞骨是千年寒铁打的,伞面是冰蚕丝织的,撑开来能挡凡雨,也能挡带灵力的攻击。
虽然一个法诀就能解决,但偶尔走在雨中也是意趣。
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住。
前方石阶拐角处有一片不大的平台,是弟子们平时练剑的地方。平台边上有一棵老松,松针遮了一小片干地,但雨势渐密,那点干地也快湿透了。
有人在雨中练剑。
是凌烨。
他没用灵力,就这么站在雨里,挥出一剑又一剑。
身上的鸦青色弟子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肩背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有力的轮廓。
雨水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沿着下颌滴落,他像是完全没感觉到,只专注地挥剑。
剑锋破开雨幕,带起一串水珠,在灰蒙蒙的空气里划出银亮的弧线,步法沉稳,腕力精准。
他在练第一式。最基础的那一式。
不知道在这里练了多少遍了。
沈清辞撑着伞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过去。
凌烨停下剑,转过身来,看到她,怔住。雨水从他额头滑下来,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在雨里站太久出现幻觉了。
“……师父?”
“练完了?”沈清辞看着雨中少年冷峻的脸。
凌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又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但毫无用处,全身上下没一处是干的。
“快了。”他有些羞窘。
“快了,是练完了还是没练完?”
他把剑收回鞘中,不好意思地说,“弟子练完了。”
“那走吧。”
沈清辞转身往山上走,凌烨在原地站了片刻,犹豫了一下,抬步跟上来。
走了几步,他才意识到不对,师父撑着伞。
区区凡雨,筑基期的弟子随便捏个避水诀就能隔绝。但他刚才练剑练得太投入,根本没注意下雨,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淋透了。
他犹豫了一下,就淋着吧。反正已经湿透了。
沈清辞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不进来?”
凌烨站在她两步之外,雨水从他头发上往下淌,睫毛上都挂着水珠。他看了看她手里的伞,垂头道。
“弟子身上湿,不敢与师尊共伞。”
沈清辞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下。
“进来吧。不过几步路的事。”
那柄法宝撑开来比寻常的油纸伞大一圈,挡住两个人绰绰有余。凌烨犹豫了一瞬,终是往前跨了一步,进了伞下。
他站在师父左边,刻意隔开半个肩膀的距离。
伞面遮住了雨,他不用再淋雨了,但他却觉得不如淋雨。
师父的袖子在他余光里轻轻摆动,玄青色的衣料擦过空气,带起一丝极细微的风。
然后他闻到了师父身上的气息,像是松林里的清风,和夜晚山巅上洒下来的月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近了,从来没有这么近过。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反应,他往右偏了偏,肩膀几乎擦着伞沿。
沈清辞余光瞥见,少年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步子僵硬。
脸还是冷的,但耳尖红了。
他大概自己都不知道,淋了那么久的冷雨,耳朵倒烫得厉害。
沈清辞收回目光,无声地笑了笑。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石阶很窄,两人并排走有些挤。
沈清辞慢慢走着,伞端得平,稳稳地罩住两个人。凌烨尽量往边上靠,但石阶只有这么宽,再靠就要踩进路边的草丛里了。
他的肩膀在伞沿进进出出,沈清辞扫了他一眼。
“你走路喜欢淋雨?”
凌烨顿了顿,“弟子不喜欢。”
“那往外躲什么?”
“……”他没有说话,默默往里挪了半寸。
半寸,不能再多了。
沈清辞没有再说,她端平伞,继续往前走。心里把他刚才的表情翻出来回味了一下,摇摇头,这徒弟比她想的有意思。
石阶转了个弯,坡度变陡。一块青石松动,她踩上去的时候脚下一滑,但立刻就稳住了。
凌烨反应极快,一只手迅速地伸了过来,下意识想去扶。手指刚碰到她袖子的那一瞬间,他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
沈清辞站稳了,回头看他。
他的手已经收回了身侧,握成拳,“……石头松了。”
他装作无事发生,但耳朵比刚才更红了。
沈清辞看了他片刻,笑着说,“走吧。”
凌烨悄悄把刚才碰到她袖子的那只手握紧,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触感,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在意。
他走了一路,那只手一直握着,没松开。
转过最后一处弯,主殿的飞檐在雨幕中若隐若现。雨渐渐小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也温柔起来。
沈清辞在殿前的廊下收伞。冰蚕丝的伞面沾了水,轻轻一抖就干了,她把伞靠在廊柱上。
凌烨站在廊下,头发贴在额头上,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回去换衣服吧。”
“是。”
“喝姜汤。”
“……是。”
“下午不用练了。”
凌烨抬起头为难道,“师父,下午还有张长老的剑修课——”
“明天再练也来得及。”沈清辞转身往殿内走,摆摆手,“第一式练了一百多遍,够本了。”
他在原地愣住。师父知道,师父看到他练第一式了。
师父看了多久?凌烨的脸不受控制地红了,他立马垂下头遮掩。
“还有,”沈清辞在殿门口停了一下,“下次练剑,记得避雨。剑修的身体也是肉长的。”
殿门轻轻合上。
廊下安静下来,只有檐角的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石阶上,清脆有声。
他站在廊下,浑身湿透,看着她消失在门后的那道缝隙。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碰到了师父的袖子。
“我听师父的,以后不会了。”他握紧五指,小声道。
湿透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耳朵却烫得厉害。清心咒他念了一路,从山脚到殿前,一个字都没漏。
他三岁就会背清心咒了,但今天,念了和没念没什么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