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暮色将沉，演武场上人影散乱，大多数弟子已经收剑离开了。
只有凌烨还站在场边，剑握在手里，他盯着剑尖，一动不动。
沈清辞已经走过去几步了，又停下来。看着大徒弟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剑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第四式的手腕发力不对。”她出声道。
凌烨猛地回头。沈清辞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她本来是要回殿里批功课的，茶都快凉了。
“师父。”他行了一礼，直起身，犹豫着。
“弟子确实有一处不太明白。第四式的第七个变化，按照剑谱所说，应该在翻腕之后接横斩。但弟子每次接这一斩，总觉得剑势滞涩，不够连贯。”
“你翻腕的角度偏了。不是手腕的问题，是肘。”
“肘？”
“手腕翻的时候肘在往下掉，剑尖自然就偏了。”她没有责备他，平常道。
凌烨垂下眼，“还请师父指教。”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剑给我。”
凌烨双手把剑递过去，她接过剑柄掂了掂，“第四式第七变，手、腕、肘、肩四个关节配合。从翻腕到横斩，中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不要刻意停下，要利用发力转换的自然间隙。”
她说着抬手演示，动作很慢，将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拆解给他看。
“翻腕时力在小臂，横斩时力在肩背。转换的一瞬间，肘不能沉。沉了就断。”
她挥出一剑。翻腕，停顿，横斩。
剑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没有一丝滞涩。沈清辞收剑，把剑柄递回给他。
“试试。”
凌烨接过剑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师父的指尖。师父的指尖微凉，触到他指节的时候像一片落在手上的雪花。
他握紧剑柄，指腹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刚才被她碰过的地方，然后迅速收敛心神，站到合适的位置。
抬手，翻腕，肘又往下掉了一点点。他感觉到了，收剑，重新来过。
第二次，肘没有沉，但肩膀僵了。第三次，翻腕的角度对了，但横斩的时候剑尖还是偏了半分。
他停下来，垂头沉默着。
“……弟子愚钝，还请师父责罚。”
“不愚钝。”沈清辞摇摇头说，“你太认真了。剑法不是用蛮力来控制的，更需要气息和关节的配合。”
她走到他身侧，近到凌烨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松木清香。沈清辞抬起手，指尖点在他的肘关节外侧。
“这里。感觉到了吗？”
他点头。师父的指尖停留在他肘侧，隔着衣料，力道不重，但他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师父站得太近了，他能感觉到她袖口拂过他小臂时带起的微风，能听到她呼吸的起伏，她指尖的温度正透过衣料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皮肤。
凌烨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不敢乱动，怕一动就会碰到师父。
“翻腕的时候这里不要动。横斩的时候力从肩背走，肘只是通道，不是发力点。”
她的手指从他的肘部移到肩胛骨下方，轻轻点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更轻，却像一枚烧红的针落在他背上，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师父的指腹隔着一层道袍，压在他的背上，“用这里发力，不是手臂。”
“……是。”声音还稳着，但他在发烫，不只是被她点到的位置，整个人都像被点着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尖在烧，暗自庆幸着暮色已沉，师父大概看不清。
沈清辞没有立刻收回手。她看着他的肩背线条，微微皱眉：“你右边肩膀比左边高了一点。平时练剑是不是习惯右倾？”
“是。弟子练第四式时总觉得右肩要更用力些。”
“错了。第四式是左右均衡的剑法，你觉得右边用力更多，是因为左边没有放开。”她说着，右手还点在他背上。
左手又抬起来，按在他左肩关节外侧，“左肩放松。”
他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师父的手指微凉有力，像是在调校一柄不听话的剑。
凌烨的心跳快得不像话，脑子里有人在喊：师父在碰你！
另一个声音在喊：不许乱想！第三个声音更小，在心底最深处，几乎听不见，不要移开，久一点再久一点。
“试试这个姿势。”沈清辞两手调整着他的肩背，“左肩下沉，右肩后展。然后翻腕。”
凌烨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师父摆好的姿势，挥剑。
剑尖划过一道前所未有的流畅弧线。
“好。”沈清辞收回手，点头道，“记住这个感觉。”
她退开半步。凌烨感觉后背一轻，那两只手同时离开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失落。
他收剑，低着头，不敢让她看到自己的脸。他知道自己的耳朵一定红了，额头也沁出了一层薄汗。
练剑不累，但刚才那半盏茶的时间，比他练一整天剑消耗的体力都多。
沈清辞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凌烨。”
“弟子在。”
“你翻腕的时候有个习惯，右手会偏一寸。虽然只是很小的动作，但高手对决，破绽就在细节里。”
凌烨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剑的手，他把手收紧，扣回剑柄上，恭敬道。
“弟子一定改。”
“不急。”沈清辞摇头道，“你基础最扎实，但有时候太认真了，反而会被自己困住。再多想想吧。”她转身离开。
暮色落在她的衣摆上，将玄青色的道袍染成淡淡的暖金。
凌烨站在原地，手里握着剑。他摩挲了一下，剑柄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握过的温度，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剑，看了很久。
然后他不由自主地抬起右手，用指尖碰了碰手肘外侧。那个位置已经不烫了，但触感还在，他又摸了摸那个被她点过的位置，肌肉还在隐隐发烫。
他闭上眼，把刚才那半盏茶的时间从头到尾回忆了一遍。
她站的位置。她手指的力道，她说话时气息拂过他耳侧的温度，她两只手同时放在他身上的重量。
他睁开眼，重新握紧剑。翻腕时肘不动，横斩时力从背走，五指收拢，左肩下沉，右肩后展。
他把她教的每一个动作又练了一百遍，每一剑都比从前更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