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看到客栈灰扑扑的横梁,墙角挂着蛛网。
脑子还不太清醒,但她能感觉到烧已经退了,身上虽然酸软,却不冷了。然后她察觉到手里有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
凌烨趴在床边,脸埋在臂弯里,露出半张侧脸。他睡着,额角的白纱松了,露出一小截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的手松松地握着她的手,沈清辞微微动了一下想把手抽出来,却碰到了他冰凉的指尖。
体内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灵力在经脉里缓慢流转,温和深厚。她现在能醒,大概是因为他渡了灵力。
真是个傻子,沈清辞微不可察地摇摇头,慢慢收回手。
她的动作很轻,但凌烨还是惊醒了。少年猛然抬头,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迅速聚焦,恢复到平日里的端正。
“……师父,您醒了。”
他立刻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两只手放在身侧,老老实实,好像刚才趴在床边睡着的不是他。
沈清辞看着他。
少年脸色很差,眼下有青影,嘴唇发白,站着的姿势有些不自然,大概是跪久了膝盖又疼了。
“昨夜辛苦你了。”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凌烨垂下眼,“弟子分内之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什么时候开始渡灵力的?”
“子时过后。”
“渡了几个时辰。”
“没多久,弟子没数。”
她看了看窗外已经亮了的天色,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她翻身下床,站起来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凌烨下意识伸手想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
沈清辞站稳,瞟了他一眼。
“坐下。”
“师父,弟子不累——”
“坐下。”她严肃道。
凌烨不再拒绝,在椅子上坐下来。沈清辞走过去,把案上的丹药瓶拿过来,倒了两颗递到他面前,不容置疑:“吃了。”
“师父,这是您用的……”
“让你吃就吃。”她打断。
凌烨接过丹药,低头吞了。她看着他咽下去,又倒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
“喝完。”他一言不发地老实喝完。
然后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少年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握紧手里的空杯子。
“凌烨。”
“弟子在。”
“我是不是说过,以后不能再这样?”她顿了一下,“你把师父的话当耳旁风吗?”
凌烨没有抬头,盯着桌角,“弟子只是觉得……这些事不重要。”
“对你来说不重要?”
“对师父来说不重要。”他坐直了身体,“师父不需要为这些事费心。弟子能处理好。”
沈清辞沉默了好一会儿。不需要她知道,不需要她回应,甚至不需要她费心。
这个徒弟把所有的事都做完了,然后退后一步,说“分内之事”。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晨光灌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
远山被昨夜的雨洗得翠绿,雾气正在山腰处慢慢散去。
“凌烨。”
“弟子在。”
“以后不要这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师父的背影,突然笑了,“弟子不会硬撑,但该做的事还是会做。”
沈清辞回头看他。少年坐在晨光里,额角还缠着纱布,脸色白得发青,但眼里还带着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
“随便你吧。”
凌烨笑着,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
“弟子去给师父端药。”
“什么药?”她疑惑道。
“昨夜弟子让老板娘熬的退热药,一直在灶上温着。”
沈清辞顿了顿。老板娘送来的姜汤,灶上温着的药,她不知道的时候他都做了多少事?
“……去吧。”她微微叹了口气。
他应声退下,走到门口时停住。
“师父。”
“嗯?”
“您比昨夜好多了,但药还是要趁热喝才好。”
他行了一礼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沈清辞站在窗前,把手背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确实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昨夜迷糊间好像抓住了他的手。
他说不走,就真的没走。
…………
历练结束后,沈清辞御剑回了宗门,把魔窟据点的事一一告知掌门。
此事还需详细商议,急不得。
今年,马上又到了各宗门切磋交流的时候。
每年此时,各大宗门都会互派弟子交流修习,名义上是切磋剑法、互通有无,实际上也是各派之间维持关系的老传统。
今年秋天轮到清虚门做东,来了几支队伍,分别来自苍梧派、天罡门和南华剑宗等。
加起来二十余人,被安排在客院住下,每日和清虚门弟子一同练剑听讲。
沈清辞对这种事向来不太上心。
她照常批阅功课,喝她的清露茶。外派弟子来不来,她的日程纹丝不动。
但那些外派弟子显然不习惯这种待遇。
“你们清衡真人平时都这样?”说话的是苍梧派的一个弟子,姓孙,年纪不大,嘴倒是不小。
他坐在膳堂角落里,跟旁边的人嘀咕,“板着一张脸,见谁都不搭理,我昨天在走廊上给她行礼,真人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怎么不像教剑术的张长老那样和善?”
“你就忍忍吧,”旁边天罡门的弟子接话。
“我听说清衡真人就是这样,出了名的不近人情。清虚门上上下下没一个敢在她面前大声说话的。”
“唉,冷得像块冰,”孙姓弟子故意叹了一声。
“修为高了不起?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我们苍梧派的掌门师伯对人可和气了,哪个弟子见了不夸一声好。她倒好,端着个架子。”
这话声音不小,膳堂里好几个清虚门的外门弟子都听见了,脸上露出忿忿之色,但碍于对方是客,不好发作。
楚月瑶也在膳堂角落里喝汤,听见这话,勺子停在半空,眼神冷下来。她没出声,把那几个人的脸一一记住了。
凌烨在剑场给弟子们指导,根本不知道膳堂里发生了什么。但那些话像长了腿一样,没到半日就传遍了清虚门上下。
傍晚时分,沈清辞在藏经阁翻书。顾知蘅端着一盏茶走进来,放在她案头,站着没走。
沈清辞抬头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二徒弟,“有事?”
“师父,”顾知蘅斟酌了一下措辞,“今日膳堂有几个外派弟子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弟子觉得师父应该知道。”
“说什么了?”
顾知蘅握着拳,如实复述了一遍。
沈清辞翻了一页书,语气平淡,“知道了。”
顾知蘅愣住,她以为师父会皱眉,或者至少追问几句。
但师父现在像听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师父,要不要弟子去和他们领队的师兄说一声?”
“不必。”沈清辞提笔在书页上写了个批注,头也不抬。
“一群小孩罢了。如再犯,便让执法堂处理吧。”
“可是……”
“去吧。你今日的功课还没交。”
顾知蘅只好应声退下。走出藏经阁的时候,她在门口遇到了凌烨。
他刚下剑课,额上还带着汗,手里提着一大把刚收回来的木剑。
“二师妹,”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