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怔住,这是凌烨第一次当面违逆她。
“你……”
“师父若觉得弟子有错,可以罚。”他字字落地笃定。
“但弟子不会改。”
沈清辞看着他。少年和她对视着,额头上还缠着白纱,脸色苍白,耳尖发红,眼神坚定,没有退意。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罚他什么?罚他舍命护她?罚他反应太快?还是罚他把她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命更重?
她别开目光,站起来,把瓷瓶收回袖中,背过身去。
“去帮你的师弟师妹们清扫吧。”
凌烨站起身,跟在她身后。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不在乎。
刚刚师父的手指很凉,但好柔软,师父因为他声音发哑。他好满足。
如果下次还有箭射过来,他还会挡。不管师父怎么说。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
…………
妖窟收尾,沈清辞让弟子们清理现场,自己在那个魔族阵法前研究了半个时辰。
阵纹是新刻的,魔气残留很重,布阵的手法她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个据点比原书里写的更复杂,魔族在这里下的功夫真是不浅。
“师父。”凌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少年额头上缠着白纱,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他手里拿着一个从石室里搜出来的卷轴,递到她面前:“这是在库房找到的,上面的字弟子看不太懂。”
沈清辞接过卷轴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魔族文字,她扫了几行,神色微沉。
这上面是魔族的据点分布图,虽然不全,但覆盖了岭南一带七八个暗桩的位置。
“收好。”她把卷轴递回去,“回去之后交给掌门过目。”
“是。”凌烨接过卷轴,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她身后,犹豫片刻,“师父,您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通知大家回镇上休整。”
她回去的路上还算正常,弟子们谁都没看出异样。
但妖窟里那个困杀阵耗费了她太多灵力,维持屏障又硬扛了妖兽好几次冲击,最后那道金光符更是透支了她本就有旧疾的身体。
还没走到镇子,沈清辞的指尖就开始发冷了。
她的身体早年修炼时曾受过一次重创,道基上有暗伤,平时不碍事,但灵力消耗过度就会发作。
平时靠修为压着,一旦灵力空虚,暗伤发作来势汹汹。原书里没有提过这件事,因为原来根本没活到旧疾发作的时候。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系统给的信息还是太少。
黄昏时分回到客栈,她面色如常地吩咐了几句,又让凌烨去镇上买些干粮备着,然后独自上楼。
关上房门,她靠着门板站了片刻。后脊梁一阵阵发冷,手脚像浸在冰水里,开始冒虚汗。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厉害。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挪到床边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丹药瓶,倒了两颗塞进嘴里。
又解开外袍,看了看左肋下那道旧伤,表面没有伤口,但皮肉下发硬,一按就疼。
“……真行。”沈清辞叹了口气。
她闭上眼,开始调息。灵力在经脉里流转,试图压住那股往上翻涌的燥热。
但灵力本身就所剩无几,调息了半盏茶功夫反而更难受了。
她靠坐在床头,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闭上眼安慰自己,睡着了就好,睡一觉就好了。
她是睡着了。但灵力虚耗,旧伤又起,持续发热。
入夜之后,雨又落下来了。
沈清辞听见有人不停敲门,她担心弟子,硬撑着起来。结果看见老板娘站在门口,端着一碗热姜汤,说是有位小郎君托她熬的,嘱咐一定要趁热送。
老板娘说这话的时候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着岭南人特有的热络:“那位小郎君好生上心哦,还特地下楼来问我灶房能不能用。我说灶房已经收了火,他就让我重新生一个,还多付了二十文柴火钱。”
沈清辞烧得迷迷糊糊,听了个大概,接过碗喝了几口就放下了。姜汤辣,入喉倒是舒服,但没能让她清醒多少。
老板娘走后,她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雨声很大,打在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但她听不太清了。
深夜,雨越来越大。
凌烨躺在通铺上,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额角的伤已经不疼了,但心里的某个地方一直在隐隐发紧。
他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
师父在石室里看那个阵法看了近半个时辰,从妖窟出来后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回来的路上师父走在最前面,但比平时慢了许多,上楼时还扶着栏杆。
他越想越睡不着。
师父的灵力在妖窟里消耗了至少七成。
会不会是出事了?
他越想心里越沉。
子时刚过,他躺不住了,起身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地穿过走廊,走到师父门外。
房门紧闭。他站了片刻,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万一师父只是睡了,他敲门不是吵醒她吗?万一师父没事,他跑来做什么?
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担忧,抬手敲了敲。
没有回应。他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
又敲了几下,声音比刚才重了些,还是没有回应。他不再犹豫,蛮力破门而入。
屋里很暗,窗外的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模模糊糊地照出床边的轮廓。
沈清辞半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虚汗。被子只盖到腰际,一只手垂在床沿外,指节微微蜷缩。
“师父!”
凌烨两步冲到床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他的心跳骤停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
“师父?您能听见弟子说话吗?师父?”
沈清辞没有回应。凌烨看着她的睫毛动了动,但睁不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扫了一眼屋内,桌上放着茶杯和丹药,窗户关着,屋里闷得发慌。
他起身推开半扇窗户,让新鲜空气灌进来,然后快步下楼,去灶房烧了一壶热水,顺便把师父给他的那瓶伤药回房里拿出来。
虽然是用在外伤上的,但药里也有几味退热的草药,敷在额头应该有用。
回到房间时,沈清辞已经微微睁开了眼。她的瞳孔涣散,迷迷糊糊,意识不清醒。
“师父,”凌烨快步到床边蹲下来,急切道,“您发烧了。弟子去叫大夫!”
手腕忽然被抓住,他猛地低头。
沈清辞的手很烫,手指却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握上他的手腕,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别走。”
凌烨僵住了。
他喉结滚了滚,低声说:“不走。”
沈清辞没有再说话,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腕上没有松开,力气不大,但凌烨稍微动一下,她就会皱眉。
凌烨用另一只手简单拧了湿毛巾,轻轻覆在她额头上。
他看着师父微微瑟缩了一下,眉头却舒展开来,大概那点凉意让她舒服了些。
“没事的,”他安抚着,“弟子在。师父不会有事的。”
片刻后,凌烨把已经温热的湿毛巾取下,小心地把药敷好,然后在床边跪坐下来,握紧她的手开始渡灵力。
滚烫的体温,从她的手心烫到他的心底。他克制住,收敛心神。
凌烨的灵力在同辈中算深厚的,筑基后期的修为,灵力精纯而温和。
但师父的经脉像一片干涸的河床,他的灵力一涌进去,几乎是瞬间就被吸走了,根本填不满。
但他不退。
他继续渡。
子时。丑时。寅时。
他握着师父的手感觉到,她的体温终于开始退了,额头不再烫得吓人,呼吸也平稳了下来。
凌烨已经连续渡了近几个时辰的灵力。
脸色比受伤时更白了,嘴唇微微发青,手指发抖,灵力透支过度。
但他没有停。
他把最后一点灵力也渡了进去,才靠在床边,合上眼休息了一会儿。
凌烨本想只是闭一下眼,没想到自己直接睡着了。
卯时初,天蒙蒙亮。
沈清辞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