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第三天,他们找到了妖窟。
岭南雨季刚过,山路湿滑难行,脚下腐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像踩在烂泥里,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腐朽的气息。
妖窟藏在鹰愁涧深处一面断崖下,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沈清辞从书里知道妖窟的确切位置,带着队伍绕过两道山梁,直接找到了洞口。
“就是这里。”她站在洞口外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放出神识往里探了一下,眉梢微动。
里面的妖气比她预想的更浓。
“师父,”凌烨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请求道,“让弟子来打头阵吧。”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少年握着剑柄,指节收紧,神情倒还镇定。
她收回目光,平淡道,“不用。所有人跟在我后面,不要散开。”
凌烨还想说什么,她已经率先走进了洞口,只留下背影。
洞内光线骤暗,空气阴冷黏稠,带着一股说不清来由的腥甜味。
石壁上渗着水珠,脚下的岩石又湿又滑,孟小虎走在最后面,一步三滑,剑鞘磕在石壁上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
楚月瑶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抱紧剑鞘求饶,不敢再出声。
沈清辞走在最前面,左手掐了个照明的诀,一团柔和的灵光悬在掌心上方,照亮前方数丈的石道。
她走得不快,神识铺开,覆盖住周围每一寸空间。
洞内有邪物,不止一个。
她能感觉到妖气混合着魔气在石壁后面涌动,如同暗河。
但魔物似乎在等,等他们走到更深处再动手。
“师父,”凌烨压低声音,他也感觉到了,“有东西在暗处。”
“小心。”
“大家小心!”凌烨转身叮嘱,弟子们闻言都握紧了剑柄。
石道走到尽头,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洞,穹顶高不可见,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在灵光映照下像倒悬的利齿。
空洞中央是一片平地,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阵纹还是新的,隐约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刚用血描过。
沈清辞看着阵法,脑子里翻出系统给的信息。
原书里这个妖窟是魔族的一个外围据点,阵中封印着一头妖兽,魔族想利用妖力来炼化邪物。
书里凌烨带队误入此地,楚月瑶暗中协助魔族激活了阵法,故意导致妖兽暴走,借此机会二人感情升温。
但现在,楚月瑶正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剑,一脸警惕地盯着黑暗深处,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
“都退后!”沈清辞严肃道,抬手掐诀,“不要靠近阵法。”
话音刚落,黑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密集的箭雨从暗处倾泻而出,带着幽绿色的灵光,显然是淬了毒。
沈清辞反应极快,双手结印,一道淡金色的屏障在众人面前展开。箭雨打在屏障上,如暴雨落地般闷响,绿光四溅。
弟子们迅速收缩阵型。凌烨拔剑护在她身侧,剑锋挑飞了几支从屏障边缘漏进来的箭矢。
孟小虎和周平护住侧翼,许采言和李慎之守在后面。楚月瑶站在最末,手中的剑握得很紧,眼神在黑暗中来回扫视,嘴唇抿成一条线。
“师父,箭上有毒!”周平大喊。
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衣料被灼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靠紧屏障,不要乱动。”沈清辞的声音很稳。她维持着结印的姿势,灵力源源不断地注入屏障,眼睛盯着阵法深处。
箭雨大概只是佯攻,真正的东西还在后面。
果然,片刻后箭雨骤然停了。
黑暗中响起一阵低沉的嘶吼,整个空洞都在震颤,石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
然后一个巨物从阵法中央的暗处缓缓浮现,先看到两只血红的眼睛,然后是巨大的头颅和覆满鳞片的躯干,身后拖着一条粗壮的长尾。
这是头被魔族用阵法炼化的妖兽,体型比寻常妖兽大了近两倍,周身缠绕着暗红色的魔气。
孟小虎声音变了调,手抖着,“这、这也太大了……”
“闭嘴,稳住。”周平喝了一声,但他也在发抖。
沈清辞双手结印的速度骤然加快,淡金色的屏障开始变形,从单纯的防御阵转为一个更复杂的困杀阵。灵力在屏障表面流转,化作一道道锁链,往妖兽身上缠去。
那妖兽被锁链缠住,剧烈地挣扎翻滚,吼叫声震耳欲聋。洞窟壁上的小石子被震得哗啦啦地往下落。
它每挣一次,沈清辞的灵力就消耗一分。她极力忍住,面上不显,但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师父已经困住它了,大家结阵!”凌烨低喝,弟子们迅速变阵,呈扇形护在沈清辞身侧。
石壁后面涌出一群小妖,形态各异。有的像猴,有的像蜥蜴,有的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但这些怪东西数量极多,至少有二三十只,从四面八方扑上来。
凌烨一剑斩杀冲在最前面的一只。剑光干净利落,那小妖惨叫一声化成黑雾消散。他紧接着回身,又劈开一只从侧翼扑向沈清辞的妖兽。
他的剑快而稳,每一剑都落在要害,但小妖的数量太多了,杀了一只又来两只,源源不断。不敢松懈一分。
突然,一道冷箭从暗处射出!
箭身细如柳枝,通体乌黑,没有一丝灵光。
那支箭穿过屏障边缘的缝隙,从沈清辞左侧的死角射来。
沈清辞没有察觉,她的神识正全力锁定妖兽,困杀阵几乎耗费了她大半的灵力,剩下的灵力也全部用来维持屏障了。
凌烨正挥剑斩开一只小妖,余光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气流变化。
然后他看到一道黑影快得离谱,直直地射向师父的左肋。
剑还在右手边,刚斩完小妖,剑势未尽,来不及用剑格挡。
他什么都没想,下意识地整个人扑了过去。
那支箭险险擦过凌烨的额角,带起一串血珠,笃地钉进石壁里,箭尾嗡嗡颤动。
凌烨重重摔在地上,额角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滴在石板地上。
他单手撑地,喘息着,第一反应抬头看向沈清辞,焦急道:“师父,你没事吧?”
沈清辞低头看着这个大徒弟。他额头上裂开一道口子,好在不深,但血流得凶,糊了半边脸。
他仰着头,血从眉骨淌到眼角,眨了下眼,又睁开,还在等她的回答。
“……顾好你自己。”她的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别过脸。
凌烨垂下头,握紧手。
妖兽还被困在阵中挣扎,小妖依旧不断地涌来。沈清辞不打算再等了。她单手维持着困杀阵,另一只手凌空画符,一道凌厉的金光从她指尖迸射而出。
轰然打在妖兽身上,妖兽庞大的身躯往后一仰,发出震天的嘶吼,倒地不起。
“周平、李慎之,清场。”沈清辞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甩袖道。
“孟小虎,扶他到后面去。”
“弟子不碍事……”凌烨想站起来,额角的血又涌出来一股,他晃了一下,跌坐回去。
孟小虎连忙蹲下扶住他:“大师兄你别逞强了,你脸上全是血!”
凌烨被架到石壁边坐下。他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抹完又流,抹完又流,只好仰头靠着石壁,让血流得慢一点。
他其实不觉得多疼。
额头的伤不算深,就是血流得多,看着吓人。他脑子里想着师父刚才的样子,刚刚师父看到他血流满面的样子,声音哑了,马上出招解决了妖兽。
是因为他受伤了吗?
师父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在意自己?他摸着胸口咚咚跳着的心脏,想着想着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孟小虎凑过来,挠挠头纳闷道,“大师兄,是不是剑上有毒,你怎么在傻笑啊?”
凌烨收敛住嘴角的笑意,冷着脸,“……没有。”
孟小虎嘟囔了两句,“那怎么回事?”,“大师兄,你别笑了,我害怕。”他边说边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须臾功夫,妖兽被沈清辞的困杀阵绞成齑粉,小妖被弟子们清得七七八八。
藏在暗处的魔修见势不妙早就跑了,只留下地上一个未完成的阵法,阵纹还在隐隐发光。
沈清辞蹲在阵法前看了一会儿,神色沉了下来,“是魔族的手笔。”
“这个据点应该还有别的线索。”
“师父!”楚月瑶忽然开口,表情有些紧张,站在空洞另一侧的石壁前,手指着条不起眼的石缝。
“这里好像有个石室,里面有很多文书和丹药……像是魔族的库房。”
众人闻言望去,那石缝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隐约透出微光。
沈清辞目光扫过,点了点头,“知道了,先上去休整。”
她走到凌烨面前。他还靠在石壁上,脸色苍白,看到她过来,他挣扎了一下想站起来,被她按住肩膀。
微凉的手碰到他肩膀的一刹,凌烨不敢再动。
“别动。”
沈清辞在他面前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白瓷瓶,和上次给他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用两指托住他的下巴,微微抬起,把他棱角分明的脸转向一侧,露出额头的伤口。伤口有寸许长,边缘被箭气灼伤,皮肉外翻,还在渗血。
沈清辞指尖蘸了药膏,轻轻涂在伤口上。
凌烨僵住了。师父的指尖落在他额头上,离他的眉心只有一线之隔。
药膏很凉,但师父指尖的触感比药膏更凉,她动作很轻,像是在轻抚。
他不能再控制心跳的声音,在心里不停默念:静心如水,静心如水——
他念不下去了。
因为师父的指尖正沿着伤口边缘缓缓移动,凌烨脑子里现在一片空白。
他垂着眼,盯着师父的衣角。玄青色的道袍袖口沾了几点血,是他刚才溅上去的。
他有一点异样的满足,他的血把师父干净的衣裳弄脏了。
是他的血。他的血。
他按耐住心中不正常的想法,强迫自己闭上眼。
沈清辞涂完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节白纱,缠过他的额角,绕到脑后,轻轻打了个结。
系结的时候手指擦过凌烨耳廓,他的耳朵烫得能煎鸡蛋。
“好了。”沈清辞收回手,“伤口不深,三天内不要沾水。”
“多谢师父。”凌烨睁开眼,错开目光,望着虚空。
沈清辞看着眼前少年,他额角缠着白纱,半张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但表情平静淡然,不焦不躁。
“凌烨。”她唤道。
“弟子在。”凌烨立马应声。
“以后不能再这样。”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
凌烨没有说话,低下头,盯着自己手上的血渍,沉默了很久。
沈清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无奈道,“你听到没有?”
“……听到了。”
“听到了怎么不应?”
凌烨抬起头,和她对视一瞬。
沈清辞这才发现,自己这个大弟子的眼睛很黑,现在被额角渗出的血衬得更显幽深。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带着一种不肯妥协的固执。
“……因为弟子做不到。”他重重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