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一次的历练,这次沈清辞决定亲自带队下山。
安排任务的管事愣了好一会儿,“真人,您是说……您亲自去?”
“嗯。”
“这……”管事斟酌着措辞,“以往这类历练都是凌烨带队,真人坐镇山中即可。此去岭南往返至少一月,玉霄峰事务——”
“事务有二弟子顾知蘅暂代,”沈清辞语气不容置疑。
“她办事稳妥,但历练不够。这次让她留下主持日常事务,正好补上这一课。”
“弟子这就去安排。”管事躬身退下。
这次岭南历练是凌烨和楚月瑶感情线的重要节点。
原书中清衡真人没有随行,由凌烨带队,楚月瑶一路黏在他身边,两人在岭南妖窟中共历生死,感情迅速升温。
这次她去,不为别的,就想亲自看看那妖窟里到底有什么名堂。
三日后,队伍出发。
凌烨、楚月瑶,外加四个外门弟子。其中有个脸圆圆的少年叫孟小虎,就是前些天在演武场摔了两跤的那个,背上背了个大包袱,走路叮叮当当响,一看就是带了一堆没用的东西。
另外三个外门弟子沈清辞也都见过,一个叫周平,稳重些,背着一把阔剑;一个叫李慎之,瘦高个,话不多;还有一个叫许采言,是这次随行弟子中唯一的女弟子,梳着两条辫子,眼睛很亮。
楚月瑶背着自己的小包袱,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往前看一眼凌烨的背影,又看一眼师父。
她心情很好,嘴角一直翘着,能出来透风总比闷在门里练剑强。
孟小虎凑到楚月瑶身边,压低声音:“楚师姐,师父怎么会亲自来?我以为这次是大师兄带队呢。”
“我怎么知道?”楚月瑶摇头,又道,“师父来了不好吗?”
“好是好,就是……”孟小虎偷偷往沈清辞的方向瞄了一眼,搓了搓手,“我有点紧张。”
“你紧张什么?师父又不吃人。”
孟小虎正要说话,脚下一滑,差点又摔了。
楚月瑶伸手拽住他,叹了口气:“你下盘能不能稳一点?练了两个月了还摔。”
“地滑……地滑……”他笑嘻嘻求饶道。
从清虚山到岭南,御剑只需一日。但沈清辞让所有人收剑步行,理由是“历练不是赶路”。
弟子们不敢有异议,老老实实走了两天的山路。抵达岭南已是第七日午后。
岭南一带多山多雨,湿气重,雾气浓。山间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从镇头通到镇尾,青石板路被来往的骡马踩得光滑发亮。
街上行人不多,几家铺子懒洋洋地开着门,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幡。
“在此歇脚,”沈清辞看了一眼天色,“明日一早进山。”
弟子们应声散开。
孟小虎第一时间去找吃的。他在镇上唯一一家点心铺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对着柜台上摆的糖葫芦、麦芽糖、桂花糕逐一研究了一番,然后掏钱买了一兜子零嘴,兴冲冲地跑回来分给大家。
楚月瑶拿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甜!师父你尝尝?”她递了一串举到沈清辞面前。
沈清辞看了那串糖葫芦一眼。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接过来,咬了一颗。
酸和甜搅在一起,比她预想的好吃。山楂新鲜带酸,脆薄的糖衣在齿间碎开。
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楚月瑶拿着第二串糖葫芦,目标明确地朝凌烨跑过去。
“大师兄!你也尝尝!”
沈清辞咬着糖葫芦,目光顺着楚月瑶的背影移到凌烨身上。
凌烨站在几步开外,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块刚买的干粮,犹豫着要不要啃。楚月瑶把糖葫芦递到他面前,他摇了摇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楚。
楚月瑶也不恼,耸耸肩,把糖葫芦塞给了旁边的李慎之。
沈清辞收回目光,继续吃她的糖葫芦。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眉眼缓和的那一瞬间,有人正在看她。
凌烨想着他本不该看的。
师父在吃东西,他应该把目光移开,这是最基本的礼数。但他移不开。
师父咬下那颗山楂的时候,眉头微微舒展,比平时放松了几分。他把这个画面存进心里。
像之前存小师弟摔跤时她的笑,存她换茶时那杯清亮的茶汤,存她在雨中共伞时偏过来的伞沿。
他心里有个角落,专门放这些东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本能地想把和师父有关的一切都存起来。
…………
歇脚的茶铺在小镇西头,门口摆着几张粗木桌椅,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手脚麻利,一壶接一壶地往上提茶。
弟子们围坐了一桌,沈清辞单独坐了一张小桌。
她坐下之后弟子们自动挪到旁边那桌去了。她也不在意,端着粗陶茶碗慢慢地喝着。
凌烨坐在弟子那桌靠边的位置。那个位置恰好他一抬眼就能看到她的侧脸。
孟小虎在旁边絮絮叨叨:“这镇子真小,刚才我去买零嘴,那条街从头到尾才几十步路,铺子也才五六家。不过那糖葫芦真不错,山楂是现摘的,不像咱们山上的灵食,没滋没味的。”
周平骂他:“你少说两句,喝你的茶。”孟小虎撇撇嘴,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楚月瑶坐在孟小虎旁边,托着腮听他们拌嘴,时不时插一句。
她今天话比平时少,但看起来心情很好,目光偶尔飘向沈清辞的方向,带着点若有所思,很快又收回来。
歇息了半个时辰,沈清辞起身往镇外走。凌烨几乎是同时站了起来,对其他人说了句“原地候着”,便跟了上去。
镇外是一片山坡,坡上长满了野草,间杂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花。坡尽头是一处断崖,视野极好。
站在崖边能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云雾在半山腰缠绕,像一条条白色的腰带。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袖猎猎作响。
沈清辞站在崖边看了一会儿,开口叫他:“凌烨。”
“弟子在。”他走上前,在她身后一步处站定。
“从这里往南,走哪条路?”
“回师父,往南十里是岭南古道的入口,岔路有三条。左边那条通往鹰愁涧,涧深林密,多妖兽出没,是历练走的路线。中间那条通往百草谷,地势平缓,但绕路远。右边那条是商道,通往岭南城,好走但没什么历练价值。”
他顿了一下,“按本门旧例,历练多走鹰愁涧。”
沈清辞转过身来,笑着说,“记得这么清楚?”
“弟子来之前查过舆图。”凌烨低头道。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凌烨没有退开。他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微微侧身。那个位置,恰好能替她挡住从山崖下灌上来的穿堂风。
崖下的云雾被夕阳染成了淡淡的橘色,一层一层地堆叠着。风很大,但她身边很安静。
“凌烨。”
“弟子在。”
“你膝盖上的旧伤,这几日走路有没有疼过?”
凌烨怔住。半个月前,他在后山练剑时摔了一跤,磕在石阶上,当时只是青了一块,他没在意。但后来反反复复,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没有。”他小声说。
沈清辞“嗯”了一声。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递给他。瓶身温润,还带着她袖中的体温。
“岭南潮湿,山里更甚。今夜睡前涂一次,明早涂一次。对剑修来说,身体最要紧。”
凌烨接过那只瓷瓶的时候,碰到了师父微凉的指尖,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师父很快就收回了手,继续看着远处的云。
他握紧那只瓷瓶,掩饰着烧红的脸,低头说,“谢师父。”
沈清辞没有回答,她望着远处的山峦,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
凌烨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小心地把瓷瓶收进怀里,继续挡着风。
崖下的云海翻涌不息,暮色渐浓。
他站在师父身后,只觉得心里发烫,温暖又柔软。
从崖边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暗。
弟子们在茶铺里等得有些久了,孟小虎趴在桌上打瞌睡,周平推了他一把才猛地坐起来。
楚月瑶站在茶铺门口,远远看到沈清辞和凌烨一前一后地走回来,眼睛在凌烨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师父,然后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
当夜他们在小镇唯一的客栈落脚。客栈不大,房间刚好够分。
沈清辞单独一间,楚月瑶和许采言一间,几个男弟子挤了一间大通铺。
夜里,沈清辞独自在房里翻看从门中带来的舆图。她对着岭南的地形看了许久,又和脑子里系统给的原书信息一一对照。
原书的妖窟所在位置和舆图上标的有一点偏差,但不大,明日进山就能核实。
她合上舆图,吹了灯。
而凌烨正坐在通铺的床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仔细看着那只白瓷小瓶。
瓶底刻了一个极小的“凌”字,藏在釉色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是师父专门给他准备的,不是随手拿的伤药。
想到这里,心脏便在胸腔内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他念了好几十遍清心咒,才缓缓平复下来。
月光下,他静静地看了很久,手指反复摩挲着瓶身,然后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底下。
窗外虫鸣阵阵,皎洁的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层淡白的光。
他闭上眼,今夜应该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