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站起来倒水，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病床的白色床单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条。
陆时寒兑了热水和凉水，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走到床尾，把床头摇高了一点，将水杯递到她嘴边。
沈晚棠喝了两口，把他的手推开，靠在摇高的枕头上看着他。
“你怎么这么爱哭？”她调侃道。
“你这辈子哭的次数是不是全用在我身上了。”
“没有。”他耳朵红了。
“我没事。你以后不要再哭了。”她笑了笑。
“好。”陆时寒重重点头道。
“下次填表，”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直接告诉我，我来签字。”
“不签。签了你就得负责。”
“那就让我负责。”他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把床摇回去，重新在陪护椅上坐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沈晚棠把被角拉上来盖住自己的下巴，转过头看着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晨光，柔声道。
“陆时寒。”
“嗯。”
“出院以后，你搬到我家吧。”
“什么？”他怔住。
“我现在是病号，刚好缺个人在家做饭。”她没等他回答，闭上眼睛睡着了。
有微风吹过，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微微晃动着。
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而有节律地跳动着，窗外的鸟在叫，远处有早高峰的模糊车声。
陆时寒呆呆地坐着，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呆了很久，狂喜和难以置信交织在脑子里。
他咬着腮帮子极力忍住泪意和笑，如果有人路过看到他脸上此刻喜泪交加的表情，肯定觉得这人是个疯子。
陆时寒把那张手术同意书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倒数第二栏里那三个字，把它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内侧口袋里。
这是他这辈子收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
来年冬天，平京下了一场大雪。
雪从傍晚开始下，到晚上十点还没有停的意思。
整座城市被埋在一片厚实的白下面，路灯的光在雪花里散成模糊的光晕，雪落在窗台上积起一小堆白色的粉末。
沈晚棠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正在改一篇关于社区养老服务中心的深度稿。
窗台上的绿萝已经分到了第五盆，藤蔓从窗台垂到地板，又从书架侧面爬上去，把整面墙装点得像一小片森林。
陆时寒在厨房里煮茶，他这两年厨艺又进步了不少。
他把茶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在她旁边坐下，安静地等她改完稿子。
沈晚棠打完最后一个句号，把电脑合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她偏过头看他，发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特意打理过，坐姿也很端正。
整个人和平时的状态不一样，透着紧张。
“你有话要说。”她看着他，有点奇怪。
“有。”
陆时寒从身后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纸袋很厚，被他捂得微温。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放下，打开文件袋。
里面装着两份文件，用回形针别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第一份是婚前财产协议，条款写得很清楚。
如果离婚，无论怎样，他名下的所有财产全部归她。
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他已经签好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份是三把钥匙。
一把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婚房的钥匙，一把是基金会档案室的钥匙，一把是他们一起参与设计的社区图书馆的大门钥匙。
“这些是我的全部，”他握住她的手，慢慢说道。
“公司、基金会、存款、房子，都在协议里。我的生活全部拆开，每一块都放在了这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茶几上，把文件封面照得微微反光。
“我想请求你，沈晚棠，你愿不愿意让陆时寒做你的丈夫？”他跪下，望着她目光灼灼。
沈晚棠低头看着那份财产协议，签名栏里，他的字迹她很熟悉。
她从茶几上的笔筒里抽出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黑色中性笔，笔杆上的漆已经被磨掉了一半，露出银灰色的金属底色。
她在他签名的旁边写下自己的名字，笔锋干净利落。
写完她把笔放下，垂眸，对着他的眼睛。
“以后一起赚的一起花，花不完的捐给基金会。”
“但我有一个条件。”
陆时寒的手攥紧了，“你说。”
“你以后不要再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了。”她看着他，眼睛如清泉。
“签了协议，以后你就是我的家属。家属之间没有谁配不上谁。”
陆时寒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把文件拿过来，看着她签在他名字旁边的那三个字——沈晚棠。
和他记忆里无数次在课题组文件上看到的签名一样，笔锋干净，不拖泥带水。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他把戒指取出来，轻轻托起她的左手。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把戒指稳稳地向前推，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你什么时候量的？”沈晚棠好奇。
“你发烧的时候睡着了，我拿根线偷偷量的。线还在我钱包里夹着。”
他把钱包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最里层，里面夹着一根浅灰色的棉线，已经起毛了，用一小截透明胶带固定在皮夹上。
沈晚棠看着那根线，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茶几上，她牵着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白雪。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眼睛在雪光的映照下格外清亮。
“陆时寒，虽然从来没说过，但，我喜欢你。”
她伸出手，把他拉近，踮脚吻上他的唇，他扶住她的腰，加深了这个吻。直到她喘不过气来捶了捶他，才结束。
陆时寒看着她，眼眶里蓄满了泪，但他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
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拿起来，贴在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她无名指上那枚他亲手戴上去的戒指。
“我爱你。从很久以前就爱着你。”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