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凌烨在藏经阁待到半夜。
管阁的弟子困得直打哈欠,看着大师兄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好几本书。走近一看,一本《灵食记》,一本《清虚山物产志》,还有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本草拾遗》。
管阁弟子好奇道:“大师兄,你翻这些东西做什么?”
凌烨头也不抬:“查些东西。”
“查什么?要不要我帮忙?”
“不必。你困了就先回去,我替你锁门。”
管阁弟子确实困得不行了,打了个哈欠就走了。
走出藏经阁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的光里,大师兄正沉静专注地抄着什么,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管阁弟子挠了挠头,走了。
心想,大师兄最近真奇怪。大半夜在藏经阁翻食谱,以前也没见他对吃的这么上心。
凌烨抄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纸上是各种糕点的做法,墨迹未干,他轻轻吹了吹。把纸折好,夹进自己带来的书里,起身把典籍一一放回原处。
然后吹灭蜡烛,锁上门,走进夜色里。
廊下很安静,路过师父的主殿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殿内还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个端坐的剪影。
他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不知多久,凌烨才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松木和草的气息。
沈清辞也还没睡。她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弟子们交上来的修炼心得,但没看。
她对凌烨的态度和从前没有太大区别,该指教的指教。
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第一天多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原书里写他“正直寡言”,“对师父只有孺慕之情”。沈清辞把手里那卷心得放下,拿起笔在批注栏里写了一个“阅”字。
她心里有数了。
攻略男主这件事,也许根本不需要攻略。这个世界,她只需要存在,他就会自己走过来。
不过现在,还早。她放下笔,吹灭灯。
…………
殿外夜雨将至,空气里已经有了潮湿的气息。
雨来得毫无征兆。
白天还是晴的,傍晚时分天色骤然暗下来。乌云从东边压过来,沉甸甸地堆在山巅上。酉时末,第一道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
沈清辞在殿内批阅功课,案头积压的文书太多,几十份修炼心得摊在案上,墨迹有新有旧,字迹有好有坏。
批到凌烨那份时,她多看了两眼。字写得极规整,内容也扎实,没有废话。她提笔写了个“稳”字,然后翻到下一份。
雨越下越大,打在瓦上哗哗作响。风从门缝里灌进来,烛火摇摇晃晃。她拉了拉肩上的外袍,继续看着文书。
忽然,她停下笔,听到门外有脚步声。
极轻。被雨声盖住大半,只剩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响。走得很慢,像在犹豫,然后停住了。
就在殿门外。
沈清辞没有动。那个脚步声停了片刻,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再次停住。
又过了片刻,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幕里。
沈清辞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雨如倾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线昏暗。
地上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廊外延伸过来,停在殿门口,然后转身回去了。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案前。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沈清辞推开殿门,打算去演武场看晨练。刚跨过门槛,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把伞。
青布面,竹骨,没有撑开。靠在殿门边的石阶上,伞面上的水珠在晨光里泛着微光。伞柄上刻了一个极小的“凌”字,藏在竹节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清辞弯腰把伞捡起来。伞面冰凉,握在手里有些沉。
她轻轻抚过那个“凌”字,从弟子房到主殿,要穿过大半个山腰。
昨夜那场雨,他冒雨跑来,站在殿门口,不敢敲门,留下伞,又匆匆回去。
她把伞靠在廊下,没有收进殿内。
“来人。”
侍从弟子小跑过来:“真人。”
“昨夜谁巡逻?”
“回真人,昨夜西院是刘师兄巡逻,东院是张师兄。主殿这一带是弟子值守。”
“你昨夜看到什么人了吗?”
侍从弟子想了想,摇头:“昨夜雨太大了,弟子一直在偏殿守着,没看到有人经过。不过……”他顿了一下,回忆道。
“子时左右,弟子听到外面有点动静,出去看了一眼,一个人影往弟子房那边去了。但雨太大了,没看清是谁。”
“知道了,退下吧。”
沈清辞转身回了殿内。她在案前坐下,端起新沏的茶,看着窗外廊下那把伞。
她抿了一口,把茶盏放下。
“傻不傻。”她的声音很轻。殿内没有人,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
…………
与此同时,凌烨正在偏殿里给新入门的弟子上早课。
他站在十几个弟子面前,声音平稳,面色如常。演示剑法的时候,手腕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只有顾知蘅多看了他一眼。
休息的时候,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了一杯水给他,不动声色地问:“大师兄,你昨晚没睡好?”
“还好。”
“你是不是又去师父殿外了?”
凌烨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喝。
“……没有。”
顾知蘅不说话,盯着他。
凌烨在她的目光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
“……她殿里的灯还亮着。”
“所以你就跑过去了?”
“我不知道。”他撑住额头。
“师父有侍从弟子,”顾知蘅说,“更何况她是仙人,你明白吗?”
凌烨没有说话。他知道师父有侍从弟子,知道师父用不上一把凡伞,但他还是去了。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
昨晚的雨声太大了,他躺在床上,听着雨打在瓦上,忽然想到师父殿里的烛火还亮着。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拿着伞站在雨里了。到了殿门口,看到窗户上映出的剪影,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在做什么?
深夜拿着伞跑到师父殿外,他怎么解释?说“弟子突然想起了师父”?这算什么理由。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伞靠在门边,转身走了。
顾知蘅看着他沉默的脸,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大师兄,你对师父的心意,师父终究会知道的。”
凌烨抬起头,顾知蘅已经走远了。
他垂下眼,看着手里的杯子,杯中清水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想起今早经过主殿门外时,远望着,那把伞还靠在廊下,没有被收走,伞面半干。
它还放在那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