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外,楚月瑶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还在念叨着新茶好喝。
顾知蘅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没动的凌烨。
“大师兄?你不走?”
凌烨回过神来:“走。”
他跟在两人身后走了几步,手里还拿着那盏没喝完的茶。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清亮的茶汤,然后一饮而尽,收回储物戒。
清甜的味道留在舌底,和从前的苦涩完全不同。
他回到练剑场,继续练剑。
又是一百遍。
收剑时暮色已沉。他擦了擦汗,目光不自觉地往主殿方向看了一眼。
殿门关着,什么都看不到。
他转过身,往住处走去。路过藏经阁时,顿了顿。
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值守的弟子半个时辰后来打扫,一进门就被吓了一跳。他们的大师兄正站在书架前翻一本《百草杂记》,旁边还摊着三四本门规典籍,不知道翻了多久。
“大师兄?你找什么?”
“……随便看看。”
凌烨把书合上,放回原处,面无表情地走了。弟子挠了挠头,探头看了一眼那几本书的封皮,更加茫然了。
《百草杂记》里记载的全是花草树木的性味用途,大师兄一个剑修翻这个做什么?
窗外夜色已沉。
凌烨躺下,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今日种种。
他在茶上尝出与往日不同的那股清甜时,有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师父原来不是神,也是会挑嘴的人。
原来师父也和自己一样不喜欢苦的。
有没有一丁点可能,师父是为了自己换的茶呢?
他想着想着,笑意浮上来,又立马冷下去,抬手扇了自己两巴掌。
不该想这些的,他是弟子,今日已经越界了,这不是一个徒弟该做的事。
但那个眼神,和茶香的清甜,都在他脑子里不肯走。
他翻了个身。
…………
沈清辞换茶的第三天,案头多了一碟点心。
那日她照常卯时起身,去偏殿处理事务。
清虚门上上下下几千人,他们玉霄峰上的日常琐事也不少。库房的丹药要补了,后山的灵田要重新划分,几个弟子因为练剑场地起了争执,律事堂把裁决递到她案头。
她一一处理完,又翻了几份弟子交上来的修炼心得,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她搁下笔,揉了揉眉心,余光瞥见案角多了一个小碟。
素白的碟子,边缘有一点青色的釉彩,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六块糕点,表面压着淡金色的花纹,很是精致。
旁边还放了一壶新沏的茶,热气袅袅升起。
沈清辞拿起一块糕点端详片刻,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
桂花茯苓糕,微甜,还带着一点灵药的清气。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道点心的偏好。清虚门的膳房也很少做这个,因为门内众人基本辟谷了,只有外门弟子有时才会食用。而且做起来工序繁琐,比普通糕点费时得多。
是巧合吗?
她吃完一块,又拿起第二块,一边吃一边翻了翻案上刚批完的文书。
她把最后一块糕点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端起旁边的茶抿了一口。
新换的清露茶,配上茯苓糕,恰到好处。
能在她案头放东西的人,无非是那几个亲传弟子。
会是谁呢?
下午,沈清辞去练剑场巡视了一圈。弟子们照常在练剑,看到她来齐齐行礼,她点了点头,众人继续。
凌烨站在最前排,正在练剑,剑势比前两天稳了些。
她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注意到在她转身之后,凌烨挥剑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望着师父离开的背影垂下眼,默了默,继续练剑。
…………
坐在殿内批阅弟子功课的时候,奉茶弟子进来换茶,手脚麻利地收了旧盏,换上新的。
沈清辞随口问道:“案上的点心,是谁放的?”
奉茶弟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回真人,弟子不知。不是膳房那边送来的,弟子今早来收拾的时候就已经在案上了。”
“知道了,下去吧。”
奉茶弟子应声退下。
沈清辞端起新换的茶,抿了一口。能自由进出她殿内的人不多,敢在她案头放东西的人更少。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了。
她只是不太确定,那个少年,为什么要这么做?
又到了初一,一切如常。
凌烨脊背挺直,一板一眼地汇报着修炼进度。顾知蘅坐在旁边,不时补充几句。
楚月瑶今日没来,她昨晚练剑崴了脚,在房里休息。
沈清辞听完汇报,简单指点了几句,顾知蘅先退下了,凌烨起身也要走。
“凌烨。”沈清辞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师父。”
沈清辞端起茶盏:“案上的茯苓糕,是你放的?”
凌烨的睫毛颤了颤。
“……是。”他低声说。
“为什么?”
“师父换了新茶,弟子想着……配些糕点或许更好。”他攥紧手,表情淡然,但尾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茯苓糕清淡微甜,不会盖过茶味。”
沈清辞看了他一会儿。这个理由倒是挑不出毛病,滴水不漏。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苦的?”她问。
凌烨抬起眼,和她对视了一瞬,然后又垂下去。
“师父换了茶,”他说,“弟子猜的。”
猜的。
沈清辞慢慢转着茶盏,她看着眼前人略带紧张的脸。
“味道不错。”她说。
凌烨愣了一下,小声说,“师父喜欢就好。”
“以后不必特意准备,”沈清辞看着他,“我想吃的话,自会安排。”
“是。”
“去吧。”
凌烨行了一礼,转身退出殿外。他的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但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指尖在门框上轻轻拂过。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