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烨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从师父殿中出来后,他照常去练剑场修行。已经有不少人在了,见他过来,点头打招呼。
凌烨回了一礼,走到自己的位置,拔剑,起式。
第一剑挥出去,他就知道不对。
手腕偏了半分,一般人看不出来,但他自己知道。他皱了皱眉,收剑,重新起式。
第二剑,又偏了半分。第三剑,还是偏了半分。
他把剑放下,站在原地默了一会儿。
顾知蘅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开口:“大师兄,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
凌烨重新执剑,他闭眼站了片刻,调整呼吸。
然后睁开眼,一剑挥出。
偏了半分。
“……”
顾知蘅放下自己的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她这个人说话向来直接,从不拐弯抹角:“你从师父那里出来就不对劲。你到底怎么了?”
“我没事。”凌烨摇摇头道。
“那你为什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顾知蘅不解地问。
凌烨沉默了一会儿,他没办法解释。他总不能说,因为师父看我的眼神不一样。
这是什么理由?师父看谁不是看?他是大弟子,师父多看他一眼再正常不过。
“师父今天不太一样了。”这种话他也说不出口,太奇怪了。
“二师妹。”他说。
“嗯?”
“你有没有觉得,师父今天有什么不同?”
顾知蘅皱眉,她努力想了片刻,摇头:“没有啊,师父和往常一样。说话的语气,看我的眼神,都跟平时差不多。”
“……是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顾知蘅打量着他。
“你觉得师父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
“没有。”凌烨不再多言,“大概是我多想了。”
顾知蘅看了他一会儿,她虽然直接,但不是不懂分寸。
大师兄明显不想说,她就不问了。她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重新练剑。
凌烨站在原地。
师妹说师父和往常一样,那大概就是他自己的问题。可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他的心境一向很稳,稳到掌门都夸过他“心性坚定,可成大器”。
从小到大,他都以“不让师父失望”为准则,修炼、习剑、处理门中事务,每一件事都做到最好。
他是大师兄,是弟子们的表率,是师父最倚重的人。
他觉得这就是他的道——
跟随师父,守护师门,做一个好徒弟,好师兄。
可他今天居然因为一个眼神心乱了。
凌烨在练剑场上站了很久,久到顾知蘅都练完一套剑法了他还没动。最后他重新握紧剑柄,深吸一口气,一剑一剑地重新练起来。
一遍。两遍。三遍。十遍。五十遍。一百遍。
收剑时暮色已沉。
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心终于静了一些。凌烨擦了擦汗,准备回住处。
走到半路,遇上了楚月瑶。
楚月瑶提着一个食盒,正从膳房的方向过来,看到他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上来:“大师兄!你是不是又去练剑了!”
她把食盒举到他面前,献宝似的打开盖子。
“你看,我用灵食做的桂花糕!刚学的,还热着呢!”
凌烨低头看了一眼。桂花糕还冒着热气,做得不太好看,有几块碎了。
他收回目光,婉拒道:“我不饿,你给二师妹送去吧。”
“二师姐那份我留了的,”楚月瑶不依不饶,撅着嘴。
“这份是专门给你的。大师兄,你就尝一块嘛,就一块!”
她把食盒又往他面前凑了凑,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凌烨默了默,他不擅长应对小师妹的热情。
从小到大,他身边只有师父和二师妹,师父从来不会这样,二师妹也不会。
小师妹入门之后,他多了一个需要照顾的人,他尽力了。但他对她的感觉,和照顾二师妹没什么区别。
“楚师妹,”他说,“我还有事。你先回去吧。”
楚月瑶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但她很快又重新笑起来,收回食盒,语气轻快道:
“好吧好吧,那我就不打扰大师兄啦。不过我给你留两块放在膳房里,你想吃的时候自己去拿哦。”
她说完就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挥手,笑得眉眼弯弯。
凌烨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没有去膳房。
深夜。
凌烨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虫鸣声一阵一阵,月色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层淡白的光。他盯着那层光看了很久,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看着月光。
幼时的事,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天夜里火光很大,整个村子都在烧,有人在哭,有人在叫,还有人在大笑——
那笑声是他听过最可怕的声音,尖锐又疯狂。小小的他躲在倒塌的木架后面,捂着嘴,不敢出声。
后来师父来了。她一剑斩了那个正在笑的魔修,然后低头看到了他。
“还有个孩子。”她说。
他仰头看着她,浑身发抖,说不出一个字。
师父蹲下来,把他从废墟里抱起来,拍了拍他背后的灰。
“别怕。”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他摇头。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你就叫凌烨。”她说,“凌云的凌,烨烁的烨。愿你此心如剑,有光不灭。”
他听不懂那些字的意思,但他知道这是仙人赐的。
他伸出小手抓住了仙人的衣襟,师父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走吧,”她说,“带你回去。”
那年他三岁。
从那以后,清虚门就是他的家。他没有父母,没有亲族,没有故乡。
他的世界只有这座山,还有他的剑。
他是师父捡回来的孩子,师父救了他的命,给了他名字,教他读书识字、修炼习剑,把他从一个蜷缩在废墟里的幼童,培养成了清虚门的大弟子。
他的一切都是师父给的。
从前他对师父的感情,也从来只有一种——那就是孺慕之情。
敬她,重她,仰望她,视她为天。
他一直是这么以为的。
可今天,师父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他的心跳就乱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他不敢往别的方向想,他困惑,甚至有些惶恐。
徒弟不应该对师父产生这种感觉。师父就是师父。
不管她看他的眼神是冷淡还是复杂,她都只是师父。
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为什么,那一眼之后,他练了一整天剑都静不下心?
凌烨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白天师父那个眼神。
念头一出现,他用劲压下去。不能想了,这是僭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入睡。窗外虫鸣不断,月光从窗纸上慢慢移过。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终于平稳下来。
…………
十五日辰时,照例汇报。
凌烨垂着眼,汇报完修炼进度后就安静地等师父说“退下”。
他今天比平时更规矩了几分,目光一直落在案脚上,一动不动。
师父没有多看他,语气和平常一样冷淡,说了句“嗯,继续用功”,就转向了二师妹。
凌烨在心里松了口气,果然是多想了。
然后他听到师父忽然说:“殿内的茶已经换成了清露茶。你们杯中也是一样。”
凌烨抬起头,看向茶盏。
案上的茶盏里,茶汤清透,和以往的浓黑发苦不同。他端起来抿了一口,清甜回甘,没有半分苦涩。
他不爱苦味的东西,师父这么多年一直饮一种茶,现在突然换了,是因为他换的吗?
他压下翻滚的思绪,告诉自己不要自作多情。
师父换茶,也许只是不喜欢苦味了。可他端起茶盏的时候,心跳又快了点。
顾知蘅在旁边也抿了一口,赞道:“师父,这茶好喝。”
“嗯。”沈清辞淡淡应了一声。
楚月瑶跟着起哄:“师父,这是什么茶呀?好甜!”
“清露茶。灵山上采的。”
“师父,以后能不能在膳房也备一点?弟子想泡给师兄师姐们喝!”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楚月瑶笑嘻嘻地迎着她的目光,半点不怕。
“你倒是会讨巧。”沈清辞笑着说。
“哪有!弟子是真心的!”
沈清辞放下茶盏,说“好,等会儿让人给你送去。”
“谢谢师父!”楚月瑶激动大声道。
沈清辞笑着摇了摇头,“你们把茶盏一起拿走吧,回去好好练剑。”
三人起身行礼,依次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