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沈晚棠接到了云台镇的采访任务。
西南山区的连续暴雨引发山体滑坡,冲毁了三个村子,受灾最严重的是青崖村。
青崖村是一个在山谷最深处的小村落,进出只有一条盘山道,滑坡之后路基已经松了。
她出发前收拾好器材,录音笔、相机、备用电池、防雨罩,一件一件装进背包。
摄像记者是刚入职的年轻人,姓刘,第一次跟这么大的灾情报道。
沈晚棠在高铁上看他的简历时,他坐在旁边紧张得不停喝水。
她合上电脑,看了他一眼,“你是第一次进灾区。”
“是。沈老师,我之前只跟过市区的时政新闻。”
“到了之后跟在我后面,不要单独行动。我让你跑的时候你跑。”她交代道。
小刘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水,他把摄像机牢牢抱在怀里,像抱着救生圈。
他们在小镇上待了四天,采访了安置点的老人,村干部和志愿者,拍了不少珍贵的一线材料。
第四天傍晚,她在安置点的临时指挥部里遇到了负责安全评估的老周。
老周说青崖村的路已经断了,推土机要后天才能开到,但村里还有几个不肯撤离的老人,工作队明天一早要徒步进去送物资。
“我跟你一起去。”沈晚棠说。
“不行,沈记者,那边路基已经松了,今天下午又震了一次,余震还没消停——”
“明天几点。”她不容置疑地问道。
“六点。”
“我到你们指挥部门口等。”沈晚棠把采访本合上。
老周叹了口气,觉得她和那些不听劝的上级领导一模一样。
“不是不信任你们的工作,但送物资的时候需要有人拍下来。受灾群众拿到物资的画面,对后续政策推动有用。”她解释着。
“那好吧。明早不要迟到。”老周无奈。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天还没亮全。山里的雾很重,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土和被碾碎的植物茎秆的味道。
沈晚棠站在指挥部门口,包里装着录音笔,相机,水和一包压缩饼干。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防雨外套,她这几天又瘦了点,但站得很直。
老周从指挥部里走出来,看到她的时候又叹了口气。
“沈记者,我跟你说清楚,那条路现在真的不好走。”
“没事。工作重要。”沈晚棠摇摇头。
通往青崖村的盘山路被滑坡冲得只剩半幅路面,泥浆和碎石混在一起,深一脚浅一脚。
小刘跟在后面,摄像机用防雨罩裹着抱在怀里,喘得像拉风箱。
沈晚棠走在老周后面,鞋上沾满了红褐色的泥,裤腿湿到了小腿肚子。但她的步伐很稳,每走一步她都先用手杖探一下前面的泥深。
他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走到了。
青崖村的临时安置点设在村小学的操场上。说是操场,其实就是一片稍微平整过的泥地,周围扎着几顶蓝色帐篷,帐篷之间拉着绳子,晾着几件洗得发灰的衣服。
几个老人坐在帐篷门口的小马扎上,眼神空茫地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山体。
工作队把矿泉水从背篓里卸下来,分发给每一顶帐篷。
沈晚棠站在操场中间,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工作队的照片,然后走向最靠近山坡的那顶帐篷。
帐篷里住着一个年轻母亲,姓陈,怀里抱着一个大概两岁的小女孩。小女孩在睡觉,脸蛋脏兮兮的,还挂着干涸的泪。
陈姐看到她手里的相机,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脸,沈晚棠把相机放下,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不拍你。我姓沈,是记者,想跟你聊几句。你在这边住几天了?”
“四天。”陈姐的声音很哑。
“四天没睡过整觉。白天还好,有人说话。到了晚上,山里什么声音都有,碎石头滚下来,树断了,还有乌啦啦的风,有时候都不知道是什么。小娃不敢睡,一直哭,哭累了就睡过去,然后又被吓醒。”
陈姐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小女孩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头,小手攥着她衣领攥得很紧。
“工作队说还要几天才能把路修通?”
“说是后天。”陈姐抬起头,眼睛是细密的红血丝。
“但昨晚又震了。震了之后他们说土又松了一层,可能还要再等。我说,等没问题,但能不能让我们搬到操场中间去?这顶帐篷靠山太近了。”
她回头指了指身后那面黑黢黢的山坡,山体上裂着几道新鲜的裂缝。
“他们说下午帮我搬。”
沈晚棠边听边记,正要开口问下一个问题,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地壳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她稳住身体,手撑在泥地上,指尖抠进湿冷的红泥里。
帐篷里的锅碗瓢盆哗啦啦地倒了一地,陈姐尖叫了一声,抱着孩子缩到帐篷最里面的角落。
外面有人在大喊——
“又震了!不要慌!快蹲下!护住头!”老周的声音从操场另一边传来,仓惶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