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典礼前一天,陆时寒在新闻系红砖楼前的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完全绿了,密密层层地在头顶织成一片浓荫,夕阳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洒了一地碎金。
学士服的领口有点歪,他对着手机理了又理才满意。
他拿着罐咖啡,把咖啡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手指在杯壁上反复摩挲。
今天他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了几十遍,对着镜子找到觉得最好看的表情,发型鼓捣了一小时,现在心里惶恐又紧张。
他看到沈晚棠从红砖楼里走出来,她今天也穿着学士服,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风吹拂着她的长发。
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沈晚棠走下台阶,看到坐在长椅上的陆时寒,脚步没有停顿,然后朝他走过来。
“你在这里坐多久了?”她在长椅另一端坐下。
“没多久。”陆时寒说,才开口就已经出汗了。
他把咖啡递过去,“给你。”
沈晚棠接过,喝了一口。然后她把咖啡放在两个人之间。
“你有话跟我说。”
陆时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夕阳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眉骨和鼻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的睫毛微微垂着,目光落在地上。他忽然觉得自己接下来要说的每一个字都很蠢。
“沈晚棠。”他叫她的名字。
这三个字从他舌尖上滚过去的时候,他的心在胸腔里乱撞。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陆时寒的手不由自主握紧了,学士服的布料被他攥出一小团褶皱。
她什么都知道,但他还是要说。
“那你能不能假装不知道,”他看着她,带着恳求道。
“让我说完。”
沈晚棠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好,你说吧。”
“我从设计展开始说起,”他说。
他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远处那排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梧桐树上,风轻轻吹着树梢。
“你那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有人起哄,你说‘智慧和品格,比皮囊的登对更重要。’你记得吗?
你说完转身就走了,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我一眼。”
他顿了顿。
“我大概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你了。”
“我告诉自己这种感觉只是欣赏。欣赏你说话的方式,欣赏你的逻辑,我有女朋友,我不能。
但不管用。
后来在课题组,你当众指出许眠方案的逻辑漏洞,然后你把我所有的自以为是全拆了。”
沈晚棠没有说话,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把这个念头压了将近两年,”他继续。
陆时寒十指交握,用力到指节泛白,埋着头道。
“你知道最让我恶心的是什么吗?是我喜欢你的时机。我恶心自己,那时候觉得自己简直不配做人。”
他抬头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她坐在长椅的一端,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来分手了,我以为会松一口气,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想你了。
但反而更不敢了,因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他眼睛发红。
“你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得那么好,那么妥帖干净,干净到我觉得——靠近你都是一种玷污。”
“陆时寒……”
“你让我说完。”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怕你觉得我恶心。一个还和前女友在一起时就被你吸引的人,在分手后暗地里关注你,在图书馆里躲在书架后偷看你。
这两年里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我每次做完这些事都会对自己说,你真恶心。
但下一次我还是会,我控制不住。”
“我今天来,”他正对着她的眼睛,声音终于稳了下来。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我知道自己配不上你,但还是想让你知道。不是要你回应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说完了。
夕阳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梧桐树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慢慢拉长,风吹过的时候,满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沈晚棠低下头,把学士帽从头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帽檐的硬边慢慢地划了一圈。
她转过头,正对着他的目光。陆时寒看着她的眼睛映着夕阳的余晖,很亮。
“我不讨厌你,也不觉得恶心。你从来没有越界,从来没有让我觉得不舒服。”
“我不喜欢你,就是单纯的不喜欢。和别的没有关系。”沈晚棠认真道。
陆时寒低下头,肩膀轻微发抖。
虽然知道她会这么回答,但此刻他还是痛得快死了。
“你是一个在任何意义上都配得上别人喜欢的人。只是那个人不是我。”
“真的吗?”他抬起头,努力笑了笑。
“真的,我不会骗你。”沈晚棠站起来,走了两步到树下,学士服的下摆轻轻扬起。
“你不需要在我这里证明什么。你已经很好了,只是我不需要。”
陆时寒也站起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边缘碰着她的影子边缘,但两个影子没有重叠。
“你不喜欢我,”他说,声音很轻。
“也不讨厌我。那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沈晚棠看着他犹带泪光的眼,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最克制最自律的人。”她把学士帽重新戴在头上,动作不紧不慢。
“你愿意面对自己的过去,已经胜过无数人了。毕业后我会去平京,新闻社的入职培训下周开始。如果以后你路过,可以来找我吃饭。”
“我们还是朋友。”
她转身离开,夕阳照在深蓝色的学士服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她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一寸一寸地缩短,然后消失在了红砖楼的拐角。
她没有回头。
陆时寒在梧桐树下静静站着。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但他动不了。
良久后他膝盖发软,后背贴着粗糙的树皮,慢慢地滑下去,坐在树根旁边。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往外漏,像撑了太久,忽然被拔掉了塞子,哗啦啦地往外淌,收都收不住。
她不喜欢他,一点没有犹豫。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流,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痛意席卷了全身。
他曲膝,把脸埋进手里,学士服的袖子滑落,露出手腕上几道淡得快看不见的旧伤疤。
他用牙齿咬住自己的虎口,想把哭声堵回去。
我不喜欢你,就是单纯的不喜欢。
他喜欢她,是他自己的事。但他还是疼,疼得像是心脏被生挖出来。
他哭出了声,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掌纹流进袖口,把学士服深蓝色的袖边洇成黑色。
“我不喜欢你。”他念了又念,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他坐在树根旁边,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缩在屋檐下发抖的野猫。
“为什么……”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他克制了,他努力了,他从泥里一点一点把自己抠出来,洗干净,站到她面前。
她看到了,她说“不讨厌”,但“我不喜欢你”。
他哭到痉挛,喉咙里全是酸涩的液体,鼻腔堵得无法呼吸,每一次换气都像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挣扎。
天完全黑了。
梧桐树的影子融进了夜色,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像被人打翻的蜂蜜,浓稠地铺在石板路上。
他还在那里,偶尔有晚归的学生从旁边路过,看到他这副样子,脚步会停一下,然后加快离开。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学士服的袖口被泪水泡得发硬,擦在脸上像砂纸。
陆时寒撑着树根慢慢站起来,浑身发软,膝盖上沾满了石板缝隙里的泥和碎叶。
他最后看了一眼红砖楼的方向。
走到长椅旁,俯身拿走了她没喝完的咖啡,他盯着咖啡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它贴在额头上,声音沙哑低沉,几不可闻。
“我喜欢你。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我还是喜欢你。你管不着。”
然后转过身,学士服的下摆被夜风吹起来一点,又回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