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看着他悬在床沿上的那只手,这只手画过无数张图纸,在每一年她的生日都会亲自做好送来温热的饭。
她往前倾,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
他手腕上那些旧伤疤贴着她的掌心,微微凸起,像是刻在皮肤上的文字,写着他不曾对任何人说过的秘密。
“好。”她说,看着他哀求的眼睛,认真笃定。
陆时寒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没有听清。
“你,你说什么?”他眼睛睁大,不可置信。
“我说好。”她又说了一遍,把他的手轻轻放在床单上,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臂。
“我们试试,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你应该知道,对我来说,工作第一,感情第二。但如果你愿意接受一个需要她自己空间的人——”
她停了一下,“那么我们可以试试。”
陆时寒看着她,监护仪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
窗外是东都灰白色的天空,ICU的窗户看不到远山,只能看到对面楼顶上一排生了锈的通风管道和一只蹲在管道上的灰鸽子。
他眼眶红到了极致,眼泪从外眼角溢出来,顺着太阳穴流下。
他抬起手,用伤痕累累的手掌盖住她的手背。
“我愿意。你的空间,你的原则,你不需要我的时刻,我全都接受。你说试试,试多久都行。
试到一半你想结束也可以。你不用照顾我,你只需要做你想做的事,我都会在旁边。”
他说不下去了,他看着她认真郑重的脸,泪不断流下,哽咽着。
“我这辈子所有的幸运,大概都用来遇见你了。”
…………
虽然陆时寒说不用照顾,但沈晚棠还是告了假,一直陪他到,转到普通病房,情况稳定,她才返回平京继续工作。
接下来的日子,生活好像没有大的变化。
她还是每天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周末泡在图书馆查资料,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陆时寒发来消息,她会在看到之后回一个“嗯”或“好”,偶尔心情不错的时候回“知道了”。
周妙在微信上问她“和陆总怎么样了”,她说“和平常一样。”
然后周妙发了一长串问号过来。
确实和平常没什么不同,不过从一周一次变成几乎每天都会见面了。
早上她会在楼下看到他停在路边的那辆银灰色的车,车里放着一杯还温着的豆浆和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三明治。
他把东西递给她道,“豆浆没加糖”,然后再开车去上班。
她会接过袋子,说一句“知道了”,接着转身上楼。
周五,他问她周末要不要去郊区一个适老化改造的示范社区看看。
这是她的选题方向,她之前在新闻社的选题会上报过没通过,但她一直在自己跟。
陆时寒假装随意道,“刚好合适,想到你在做这个选题,就问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从哪里知道我还在跟这个选题。”她问。
“周妙说的。”他坐直了。
“她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你不吃早饭。”
沈晚棠气笑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豆浆,已经不烫了,她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无糖的,黄豆的味道很醇。
“几点。”
“九点可以吗?我来接你。”
“八点半。我下午还有稿子。”
他点头,说明天见。
沈晚棠看着那杯豆浆,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周妙发了条消息,“你以后不要跟陆时寒说我不吃早饭。”
周妙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哈被发现了。”
沈晚棠脸带笑意,补了一条,“不过豆浆不错。”
周妙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了陆时寒。他看了很久,然后存进了手机里那个叫“她”的文件夹里。
第三个月,她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
习惯每天早上在楼下看到那辆银灰色的车,习惯打开副驾驶车门,座位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和一杯还温着的豆浆,习惯了他说“今天有雨”或“今天降温”,而她会回一句“知道了”。
有一天她上车的时候发现副驾驶上多了一个靠垫,浅灰色的,和她办公室椅子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没问,坐上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那天晚上沈晚棠破天荒地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两声陆时寒就接了。
“怎么了?”他声音沙哑。
“你在哪儿?”
“刚到家。”
“你开车回来的?”
“嗯。”
“你不是才去吗?以后不要当天往返。你的肋骨断过,坐久了会疼。”
她没察觉到自己第一次主动关心他。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只听到隐约的风声,然后是陆时寒掩不住笑意的声音。
“好。下周开始我让经理去。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了什么?”
“食堂。”
“食堂的菜太油了,你胃不好,下次我来做。”
“你今天话很多。”她故意道。
“知道了,你挂吧。”他笑出声,立马求饶。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靠在椅子上,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胸口。
她好像有点在意他。
…………
平京从春天过渡到夏天的节奏很突然,昨天还穿薄外套,今天就热得穿短袖了。
傍晚沈晚棠在家改稿,把窗户全打开了也还是闷热,她穿着一件旧T恤和短裤,头发用夹子随便夹在脑后,赤脚踩在凉席上。
有人敲门,她从猫眼里看到是陆时寒,马上把门打开。
“你怎么来了。”她不解地问。
“你说下午没去开会,我以为你生病了。”陆时寒头上全是汗。
“我在改稿。”她站在门口,没有要请他进来的意思。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穿着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而且没穿拖鞋。
沈晚棠靠在门框上,把目光从他焦急的脸上移开。
“算了,你进来吧。”
他走进她的公寓,陈设极简,书架上全是专业书和奖杯。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摊开的提纲,窗台上三盆绿萝长得很疯,藤蔓从窗台垂到地板上。
屋里有一台小风扇在对着沙发吹。
陆时寒看到沙发旁边放着一个空的速食粥碗,碗底还有没喝完的粥已经干了,旁边是一板吃了一半的胃药。
他站在茶几旁边,看着那板胃药,很久没有说话,有些低沉。
“你晚上就吃速食粥?”
“赶稿。”沈晚棠尾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心虚。
陆时寒走进她厨房,厨房很小,台面空荡荡的,她大概很久没开火了。
他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一包过期两天的吐司和半瓶辣椒酱。他关上冰箱门,转过身看着她。
“我去楼下超市买点东西。”
“你不用……”
“沈晚棠。”他叫她全名,压低了声音。
“我愿意做,我想做。你能不能……就让我做,好不好?”
她靠在厨房门口,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风扇呼呼地吹着她散在肩上的碎发。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冰箱门上贴着的一张便利贴上。
“好。你去吧。”她笑了。
陆时寒推门出去了,沈晚棠靠在厨房门框上,听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好吧,”她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地上的脚,脚趾蜷了一下,然后对着空荡荡的客厅笑了一声。
“你赢了。”
…………
深秋的梧桐叶黄了一整条街,她单位楼下那条路像是用金色从头泼到了尾。
沈晚棠出差回来,飞机晚点,落地时已经过了午夜。
她没让陆时寒来接,她跟他说过,晚点不要来,然后自己打车回了公寓。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沈晚棠看到一个人坐在她家门外的地上。
陆时寒背靠着门,怀里抱着一个保温盒,睡着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有些凌乱,不知道等了多久。
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冷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
她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陆时寒被声音惊醒了,猛地抬起头,看到她站在他面前,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表。
“你提前落地了?我算的时间应该刚到……”
“你等多久了?”她问。
“不久。”
“陆时寒。”她叫他的名字,有点生气。
“三个小时而已。”他故意轻松道。
“我没让你来。”
他站起来,裤腿上沾了走廊地砖的灰,随便拍了两下。
“我熬了小米粥,还是温的。”
沈晚棠伸出手,把他风衣领口上沾着的一小片梧桐叶摘下来。
那片叶子已经干了,在他领口上挂了不知道多久,边缘卷起来,轻轻一捻就碎了。
“你下次不要再在走廊里等了,”她把碎叶子屑从指尖吹掉,掏出钥匙开门,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来吧。外面冷。”
陆时寒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保温盒,有些无措。
“你让我进你家?现在?”
“走廊里有监控。”
“你被拍到在我家门口睡了三个小时,明天保安会来问我。我不想被保安问。”
她把门推到最大,然后径直走进厨房,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两只杯子。
她的动作还是那样利落,但指尖在碰到杯沿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
“把门关上。”
他关上门,走进她家客厅。茶几上摊着她出差前没改完的稿子,沙发上搭着一件开衫。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空气里有洗衣液的淡香。
陆时寒胸腔发热,她让他进门,她说外面冷。
他把保温盒放在茶几上,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两步走到窗台旁边,假装去看那盆绿萝。
藤蔓在灯光下绿得发亮,每一片叶子都很健康。
他伸出手,碰了碰最近的那一片叶子,叶面光滑,带着植物特有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