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在泥石流淹没她的最后一秒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急促,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嘶吼。
“沈晚棠!”
她被这声音猛地拽回了光里。
阳光刺进瞳孔,时间被重新拨回到了泥石流冲下来的前一刻。
但她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拽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他的手滚烫,掌心里全是汗,他在发抖,但拽住她的力道一点没有放松。
沈晚棠顺着手腕往上看,看见陆时寒两眼里全是红血丝,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恐惧。
“你怎么……”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陆时寒声音沙哑,但他斩钉截铁,“先跑!”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早就拽着她跑了。她踩在泥里,好几次差点摔倒,但他每一次都把她拉住了。
身后那面山坡正在崩塌,泥石流带着树根和岩石碎片倾泻而下,轰鸣声像是天空在碎裂。
他忽然松开了她的手,猛地用双手在她后背推了一把。那一掌力道极大,她被推得整个人往前飞,踉跄着跪倒在操场中间的泥地上。
她猛地回头——一块从山坡上崩落的滚石,棱角锋利,表面裹着湿漉漉的红泥和青苔,正顺着山坡往下滚,速度越来越快。
她看着他被滚石压倒在操场边缘的泥地上,后背陷进湿冷的红泥里,血从他的嘴角往外涌,顺着下巴淌进脖颈。
他的眼睛睁着,定定地看着她。
陆时寒看着她的脸,目光从她的眉毛描到她的眼睛,反复确认——她在,她真的在。
她没有被泥石流卷走,她跪在安全地带的泥地上,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泥,手还保持着伸向他的姿势。
但她在。她还在。
“你……”沈晚棠踉跄着向他跑过去,她跪在他旁边的泥地里,用手去推那块石头,但推不动。
她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凉得不行。
陆时寒用最后一点力气把手指蜷起来,小心地握住了她的手指。
“我终于……”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轻,每说一个字嘴角都在往外溢血。
但他还是要说,这些话他攒了一辈子,再不说完就没有机会了。
陆时寒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但他笑了。
“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辈子,还好赶上了。”
沈晚棠跪在他旁边,膝盖陷进泥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他脸上,她的瞳孔急速收缩,嘴唇发白。
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了他的手背,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
她弯下腰,哽咽着,“你别说了……别说了!”
陆时寒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皮开始往下沉,但他还在挣扎着睁眼,像是怕一闭上就再也看不到她的脸。
“这一辈子我……我不等你了。我要抓住你。”
“你像雪,我是泥。雪化了,但泥还在原地。求你……求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
他的眼睛合上,泪流下来,睫毛贴在眼睑下缘,沾着细密的血点,手还蜷在她的掌心里,保持着握住她的姿势。
人群围过来又散开,有人喊“担架”,大喊“让开”。她跪在他旁边,握着那只越来越凉的手。
泥水浸透了她的裤子,膝盖硌在碎石上,但她动不了。
工作队和陆氏调动所有资源,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把陆时寒送到了医院。
ICU的灯二十四小时不关,冷白色的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不分昼夜地照着,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一片惨白。
陆时寒身上插满了管子,呼吸机在旁边有节律地响着,监护仪的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的,像是在用尽全力证明他还活着。
他昏迷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沈晚棠每天都会来。
医生不让进,她就坐在ICU门外的塑料椅子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一边改稿一边等。她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电动门,然后继续打字。
第十一天傍晚,陆时寒醒了。
他的喉咙肿得厉害,只能发出很轻很轻的气声,他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护士听了很多遍才听清。
他问,“她在吗?”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沈晚棠被允许进入病房。那扇沉重的电动门打开,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看见陆时寒躺在病床上,身上还连着监护仪的导线。
他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看到她走进来的那一刻,亮如辰星,像是被点燃了。
沈晚棠走到他床边,在陪护椅上坐下,把手放在床沿上。
“你瘦了很多。”她语气里有压不住的悲伤。
陆时寒看着她,看了很久。他试着抬起手,但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抬了一半就落回床单上。
他用气声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往前倾了一点。
他说,“我好想你。”
沈晚棠的手指在床沿上僵了一瞬。
“为什么你……”她没有说完,手指蜷紧了。
“我已经死过一次了。”陆时寒把脸转过去对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滚。
“没有你,活着有什么意义?”他的手指动了动,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
“我从小时候就恨着我的身体,因为我身上流着我爸的血。他出轨,我妈死在床上,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来。
我怕自己骨子里跟他一样。我怕我对你动心不是真的喜欢,是遗传他见一个爱一个。所以我每对你心动一次就在心里抽自己一巴掌。
可我还是喜欢你。我控制不住。我恶心自己,但我还是喜欢你。”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而破碎,“你知道我最恶心自己是什么时候?
大一那年寒假回家,我开门听到有动静,然后我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从主卧里走出来。
我当时忍不住直接吐了出来。吐完,我把剃须刀拆开,割了这里——”他用手指碰了碰手腕上那几道浅白的旧伤疤。
沈晚棠看着他的手腕,那些疤她见过,但从前她以为是做模型被美工刀划的。
“你问过我怎么回事,我说美工刀划的。”他把手放回床单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他眼角滚落,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他却还在继续说,
“我忍不住。哪怕你不喜欢我,哪怕你永远都不会多看我一眼,我也想离你近一点。”
陆时寒把眼睛睁开,看向她。他的眼泪在枕头上洇开一大片深色的水痕。
他伸出手,手指悬在半空中,差几厘米就快要碰到她的手,但他没有握上去,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一个不敢奢望的允许。
“沈晚棠。我只想要一个机会,一个走近你心里的机会,你可以随时结束,我不会纠缠,也不会让你觉得困扰。我不会——”
他哽了哽,声音终于碎成了断断续续的气声。
“求求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