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停了。
沈晚棠站起来,膝盖上沾满了红泥,她回头看山坡,山体上的裂缝比刚才更宽了,几块碎石从高处滚落,砸在离帐篷不到十米的地方。
陈姐抱着孩子的手一直在抖,小女孩被惊醒了,开始撕心裂肺地哭。
“没事了。”她伸出手,把陈姐从地上扶起来。
“这顶帐篷不能再待了,你跟我出来。”
她扶着陈姐走出帐篷,往操场中间走。小刘从另一顶帐篷旁边跑过来,脸色发白,摄像机还抱在怀里。
沈晚棠看了他一眼,“刚才的画面拍到了吗。”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拍到了一点,但镜头晃了。”
“晃了没关系。灾后余震的镜头晃反而是真实。继续拍。”
小刘又点头,把摄像机扛起来,手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
沈晚棠把陈姐和孩子安顿在靠近操场中心的临时帐篷里,打算记录下此刻的情况,老周在远处朝她喊。
“沈记者!不要靠近山体!他们说裂缝还在扩大!”
她点点头,把采访本合上,放进防雨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然后她眼前忽然亮起一片淡蓝色的光。
光从意识深处浮上来,在她视野正中央铺开,她顿住。
【原书男女主感情线已确认断裂。男主好感度指向已锁定。主线任务完成。宿主是否选择脱离当前世界?】
远处有人在喊“余震来了,趴下!”,老周在操场的另一边扯着嗓子让大家不要慌,身后那顶帐篷里小女孩又开始哭了。
但这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在她耳膜外面嗡嗡地响着,传不进来。
她三十岁了,事业有成,窗台上的绿萝从一小株长成了绿色瀑布,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好。”她在心里说。
光屏闪烁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她想,要欠那个人一个告别了,不过没有她,他大概也能活得很好吧。
又震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更猛,地面像一块被抖开的毯子,她整个人被晃得跪在地上。
大地像是在吸气,带着整个山体都在往里收缩,山坡上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滑。
沈晚棠目光扫过操场,老周在拽着两个老人往操场另一边撤,小刘扛着摄像机在人群里跌跌撞撞,陈姐抱着孩子已经跑到了操场最边缘的安全地带。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小孩。
一个大概五六岁的男孩,站在靠近山脚的一顶帐篷旁边,怀里抱着一只脏兮兮的黄色小狗。
他大概刚从帐篷里跑出来,被吓到了发愣着,所有人都在逃命,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晚棠朝他跑过去,她跑得比她这一辈子任何时候都快。
鞋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片片红褐色的泥浆,她的头发散了,防雨外套的帽子被风吹掉,雨打在脸上,顺着脖颈流进领口里。
她离那个男孩还有大概三米的时候,山坡上那块最大的岩石从半山腰的位置脱落,带着泥浆和碎石往下滚,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
她没有减速,两步冲到小孩面前。
在最后一刻伸出手,抓住了男孩的后领口,用力把他往操场中间的方向甩了过去。
男孩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还抱着小狗不撒手,老周一把揽起他就往安全地带跑。
混着岩石碎片和树根的黑色泥浆,像一堵墙一样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沈晚棠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整个人推离了地面。
她在空中翻了一圈,后背着地,然后泥浆从上方覆盖下来,把她整个人吞没了。
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个男孩趴在老周的肩膀上,脏兮兮的小脸皱成一团,正在嚎啕大哭。
他的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狗。狗也在叫。
她想,狗还活着,他也活着。
挺好的。
她闭上眼睛。
微光闪烁,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泥石流在覆盖了整个操场之后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那之后是死一样的寂静,连风都不敢吹。
小刘跪在操场中间,摄像机歪在泥里,他的嘴唇在哆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搜救队在第二天清晨找到了沈晚棠的遗体。
她躺在山崖下的碎石堆里,半边脸浸在石缝里积起的浅水中,头发散在水面上,眼睑轻轻合着,神情安宁。
…………
下午,陆时寒在会议室里开董事会,投影仪的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他面前放着一份预算报告,旁边是一杯凉透的咖啡。
秘书敲门进来的时候,会议正进行到经费审批环节。
张秘书脸上带着紧张,他从门口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一张便签纸放在陆时寒面前。
陆时寒低头,他看着便签纸上的字,恍惚茫然,自己好像突然不识字了。
沈晚棠。云台镇。山体滑坡。已找到遗体。
大概几秒钟,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文件,连投影仪的散热风扇都好像停了一瞬。
他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眩晕,膝盖撞到了桌子边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用手掌压住便签纸,极力忍住喉间上涌的腥甜。
“散会”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他弯下腰,一口血径直喷出来,溅在会议桌上。
“陆总!”秘书大喊了一声,冲过来扶住他的肩膀。
陆时寒的手撑在桌沿上,指节泛白,血顺着他的嘴角往下淌,滴在白衬衫的领口上。
会议室里一片混乱,全围上来,在打急救电话。
陆时寒摆了摆手,他的喉咙痉挛着,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把喉间翻涌的血腥咽了又咽,抬起袖子擦掉嘴角的血,直起腰,拿起便签纸塞进裤兜。
“备车,去机场。马上安排机长到位,飞东都。”
秘书张了张嘴,想说“您需要去医院”,但他看到此刻老板的表情,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
陆时寒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双腿发软,身体不受控制,他伸手撑住门框,捂住胸口,眼前一片发黑。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在他脸上,双眼发红,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