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事件平息后,陆时寒把自己关在绘图室里,关了整整一个下午。
百叶窗拉得很低,日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细线,落在桌面摊开的图纸上。光的空白里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移不开眼睛。
他叹了口气,把后背靠在椅子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日光灯的嗡嗡声在头顶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窗里的蜜蜂。他想起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的那天。
那天是建筑系大二的课程设计展。
那天,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深蓝色的直筒长裤,头发随意地披散着。
展厅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淡淡的边。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走到离门口最近的展台前面,低下头去看模型和设计说明。
有人讨论,她只是平淡地对议论的人说:“智慧和品格,比皮囊的登对更重要。”
她说完就转身往展厅深处走了,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
他当时在拧灯架,手停了两秒,就那么两秒。
他盯着她的背影,心里某个从来没被碰过的位置忽然跳了一下。不是惊艳,好看的人他见过太多,早就免疫了。
然后他很快把这种感觉压下去了。
他有女朋友。刚才在做什么?他在看另一个女生。
恶心,真的恶心。
他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洗了很久的澡。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他把手撑在瓷砖上,低着头,水从后脑勺流过背脊。他想把那种不明的感觉冲掉,但冲不掉。
后来在讲座上又见到她。
周维清问“什么是坚韧”,她站起来,用那种不带任何个人情绪的语气,把“坚韧”重新定义了。
再后来课题组分组,赵维明把他和她分到了同一个项目组。他拿到名单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立刻对自己说。
那只是紧张。
父亲的脸总会在这时候浮上来,那个男人风流成性。母亲走的时候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她没有等到那个人的一句道歉,一次回头。
他身上流着那个人的血。
他每次对沈晚棠心跳加速的时候,都会在心里唾骂自己。
“你怎么能做同样的事?”
他每一次被沈晚棠吸引之后,都会抽自己一巴掌。
他这样的人配吗?他不能。他是在玷污她。她像雪,落在山顶,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雪。
他是地上的泥,泥可以仰望雪,可以偷偷觊觎雪。
但泥不能跟雪在一起,因为泥只会让雪变脏。
她值得比他更好的人。
他把图纸重新拉到面前,但画了几笔,又停下了。
他在图纸右下角的空白处,无意间写了一个“沈”字。很小的一个,藏在标注线和尺寸数字的缝隙里。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面无表情地拿橡皮把它擦掉。
…………
第五天,陆时寒在食堂门口碰到了沈晚棠。
他刚买了一罐冰咖啡从自动贩卖机旁边走开,就看到她从食堂侧门的方向走过来,低着头在看手机。
她身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呢衬衫裙,外面套着大衣,头发散着,围巾搭在小臂上。
玻璃门把午后的阳光反射成一块刺眼的白幕,她从那片光里走出来,整个人像是从光里长出来的。
他握着咖啡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罐子被捏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壁上的冷凝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那一瞬间,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头发乱着,眼下是熬夜留下的淡青色,嘴唇干裂起皮。
他看起来大概很糟糕。他快速抓了两下头发,又理了理衣服。
“你脸色不太好,”她开口。
“嗯,最近比较忙。”他涩然道。
“多注意休息。”
她点点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陆时寒站在原地,手指还攥着被捏变形的冰咖啡,冷凝水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路面上,洇开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的善意像雪,落下来的时候很轻,但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它铺满整条街,给所有路人一样的纯白。
他不是特殊的那一个,他从来都不是。
他慢慢松开手指,把咖啡举到嘴边,冰凉的液体灌进喉咙,苦味在舌根炸开。他咽下去,把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在心里用尽全力地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了。不能再想了。
但他做不到。
…………
三天后,期末最后一周。
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准备回家的学生,梧桐大道上行李箱的轮子在残雪上碾出一道道深痕。
陆时寒也准备离开,他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整齐地绕了两圈,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比三天前清爽了许多。
走到新闻系红砖楼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然后拐了个弯,走进了一楼的自习室里。
她果然在。
灰色大衣搭在椅背上,头发散着,正在低头翻一沓打印出来的论文。桌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沈晚棠抬起头,扫了他一眼。
“考完了?”她问。
“考完了。”
“我和许眠分手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
“你还好吗?”她眼里关切。
“还好。”他避开她的眼睛,匆匆道,“下学期见。”
“下学期见。”沈晚棠低下头,继续翻她的论文。
陆时寒在门口看着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冬日薄薄的阳光里。
窗外,云层已经完全散开了,阳光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
雪在悄悄融化,虽然风还是冷的,但冷风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属于春天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