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建筑系课程设计期末汇报如期举行。
赵维明坐在评委席正中间,花白短发梳得一丝不苟,左右两边各坐着两位建筑系的教授,每个人面前都摊着一沓评分表和一杯浓茶。
陆时寒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身上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套搭在一边,眼睑下方还有一层淡青色,脸色比平时白不少。
他今天早上量了体温,比昨天好多了,但还没有完全退。
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打印好的大纲,手握着笔在纸面上无意识地画圈。
进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课题组群,孙启明转发了一条搞笑视频,方文静发了一个“收到”,陈宇回了三个表情包。
沈晚棠没有消息。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汇报按学号顺序进行,陆时寒排在中间,前面的同学一个一个上讲台,幻灯片翻过一页又一页。
赵维明把前面几个直接问懵在讲台上。
明明暖气很足,台下的人越坐越冷,前排几个还没讲的学生脸色越来越紧张。
轮到陆时寒的时候,他已经喝了半瓶矿泉水,但喉咙还是有些痛。
他声音比平时低,微微发哑,但节奏还在掌控之中,展示得很清楚。
台下的同学们都在安静地听着,前排有人小声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陆时寒到底还是陆时寒”。
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他眼睛忽然花了一刹,像没信号时的雪花点。
他收紧手,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视线恢复,然后重新开口,声音稳住了。
赵维明微微坐直了一点。
陆时寒翻到主入口屋架和幕墙交接的那一页,幻灯片上是一张简化过的节点示意图。
按沈晚棠昨晚说的,旁边附了一句文字说明:“本节点可采用标准做法,后期深化中可根据材料选型进一步调整。”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讲,把时间更多地分配给了空间叙事。
汇报结束答辩环节,两位教授提了几个常规问题,陆时寒一一作答,逻辑清晰,没有卡顿。
然后赵维明把话筒拉过来,厅里的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你的节点简化了。”赵维明的声音不大。
陆时寒站在讲台上,冷静答道,“是的,我把交接节点做了标准化处理。考虑到这个项目目前处于方案阶段,结构节点的落地需要和幕墙厂家配合深化。在方案汇报上,我把更多的时间留给了空间序列和流线组织。”
赵维明低头翻着他的图纸,沉默了一会儿。
几秒钟的沉寂里,台下安静得能听到暖气管道的嗡嗡声。
孙启明坐在最后一排捂着嘴,眼神里全是“我的天”。
“你的空间逻辑比前三版都清楚。”赵维明把眼镜推了推,抬起头看着他。
“答辩策略也很成熟。知道在有限的时间内重点强化什么,适度放弃什么。”他把评分表翻开,笔尖落在纸面上。
“评分A。下一位。”
陆时寒走下讲台,坐回自己的座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沈晚棠的微信头像。
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反复复了三四次,最后发出去的是最简单的一句。
“汇报结束了,A。谢谢你的建议。”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五分钟过去了,屏幕黑了又被他摁亮,她回复来了。
只有两个字。
“恭喜。”没了。
课题组群里有一条新消息,是沈晚棠发的。
“大家期末加油。另外说一声,数据偏差处理方案我已经解决了,有问题的可以直接在文档里标注。其他人的数据整理进度不用催,按原计划走。”
下面是孙启明的一串大拇指,方文静的“收到”,陈宇的“好的好的”。
陆时寒看着那条消息,不由自主地笑了。
接着也回,“收到。”
…………
傍晚,天放晴了。
西边的天空裂开一道橘粉色的裂缝,落日从裂缝里漏出来,把雪地染成一片温柔的玫瑰色。
陆时寒从宿舍出来,沿着梧桐大道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他睡了整整一下午,体温终于回到了三十七度以下,偏头痛也退了。
他走着走着停下,拿出手机,犹豫再三。
“我知道你对谁都这么好,”他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停,然后继续。
“但我还是想谢谢你。”他按下了发送键。
她回了三个字。
“不用谢。”
他叹了口气,迈开步子,往新闻系的红砖老楼走去,她现在大概还是在自习室里。
他想,就不进去了,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雪地上,他的脚印被落日最后的余晖拉长,前面的路被夕阳照得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