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绘图室的。
他的脚在走,但脑子早就不在线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绘图室门口了。
推开门,没有人,他走进去把门锁上。
外面的天越来越暗,云层像是压到了梧桐树梢,他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灰白色的天光。
陆时寒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那张脸。那张和他有七分相似的脸,那就是二十五年后的自己。
看到那张脸的那一刻,他在害怕。
他害怕自己将来会像他,害怕每一次因为沈晚棠心跳加速的瞬间,都是朝着那个泥潭又滑了一步。
他对她不合时宜的心动,是他洗不掉的罪。
陆时寒把脸埋进掌心,手掌用力按在眼眶上,按得眼前一片发黑。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深灰,然后彻底暗下来。
雨终于落下来了,啪嗒啪嗒地砸在玻璃上,雷声轰鸣。
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雷声震亮,从门缝里漏进来一小条惨白的光。
他听到了脚步声逐渐接近,然后在绘图室门口停住了。
安静了几秒,有人敲门。
“陆时寒。”是他熟悉的那个声音。
他猛地抬起头,爬起来,腿有点麻,差点绊倒,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门打开了。
她穿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上沾着一点雨珠,手里拿着一把还没完全合上的折叠伞。
沈晚棠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然后从包里拿出两罐热咖啡。
“热咖啡,给。喝点吧。”
陆时寒接过咖啡,铝罐的温度透过掌心传上来,温度刚刚好。
他呆住了。
“你不让我进去吗?”她眼带笑意。
陆时寒连忙侧身,她进来后重新关上门。
“我在校门口看到一个人,”沈晚棠的声音在空旷的绘图室里回荡。
“长得和你很像。是你父亲吧。”
陆时寒看着她,夜色里,微弱的天光照在她脸上,神色柔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看着她眼里的关切,心突然像泡在热水里,泪意不知为何涌上来。
他靠在绘图桌边沿上,低头看着手里那罐咖啡,铝罐的拉环上映着自己变形的脸。
窗外雨还在下,雷声远了,只剩下均匀的大雨打在玻璃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我妈走的那天,”他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病房里只有我一个人。她到最后都没有骂过他一句,她只是不说话,什么都不说。”
“你恨他吗?”沈晚棠看着他。
“恨。但我也怕。”他抬起头,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停顿了很久才继续。
“我长得越来越像他了。”
他把咖啡罐放在桌上,双手交握,指节用力到泛白,声音里带着厌弃。
“我在设计展上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那天你说的话我每个字都记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
“回去后我想,我在想谁?我为什么会对另一个女生有这种感觉?我爸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在外面,然后——”
他声音破碎哽咽,额头抵在交握的手上,肩膀颤抖着。
“我觉得好恶心,我身上流着他的血。他管不住自己,我怕自己也管不住。”
沈晚棠没有打断他。她坐在旧椅子上,两条腿交叠着,手里那罐咖啡已经喝了一半。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多少,他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这些,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她面前,他把所有的不堪都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他想大概是在她身边,太安心了。
她只是坐在黑暗里,偶尔喝一口咖啡,安静地听着,但这就够了。
等他肩膀的颤抖慢慢平息下来,沈晚棠才开口。
“你不是他。他不会愧疚,也不会觉得自己恶心。”
陆时寒看着她,夜色中她的脸看不真切,但他的心跳变快了。
沈晚棠把空咖啡罐放在绘图桌上,在黑暗中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声响。
她走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陆时寒顺势低头。
“你和他不一样。你爸没有愧疚,你有。你爸不会觉得自己恶心,但你每一分钟都在恶心自己。这就是区别。”
“真的吗?”陆时寒不自信道。
“在我眼里,你不是这样的人。”
“那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他急切地想听到回答。
沈晚棠停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君子论迹不论心,从前到现在,在行为上你从来都没有做过越界的事,你是你,不是你父亲。”
她转身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冷白色的光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亮边。
她的背影在光里被拉得很长,从绘图桌一直拖到门口。
灯灭了,黑暗重新裹上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十几道惨白的光条。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积水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滴着,打在玻璃上,发出零星的啪嗒声。
他靠着桌子,拿起咖啡,但已经凉透了。
他仰着头,闭上眼睛,想起她刚刚抬手时的香气,想起他发烧那天,她推门进急诊室的时候围巾上全是雪,那天白粥的温度刚刚好。
也是那一天,他知道她真的不喜欢自己。
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好。
粘稠的自我厌恶时不时涌上心头,他早在说分手之前,就已经在心里把位置腾给了另一个人。
他对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脏的,他把她放在了心里某个不该放的位置。
他活了二十一年,最怕的就是变成他父亲那样的人。
小时候站在母亲床边,他看着妈妈把脸埋在枕头里哭,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
他走过去拉她的手,她一把把他推开说:
“你长得太像你爸了。”
有时候她会掐他,但清醒了以后又抱着他哭。
很长一段时间他不敢看镜子,他怕在镜子里看到那张相似的脸。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云层开始变薄,天边露出一线微弱的金色光芒,像是有人在灰毯子上用金线绣了一道极细的边。
窗外的梧桐树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黑,在路灯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握紧拳头,他想试着接纳自己,接纳自己无法停止的悸动,也接纳过去的自我厌恶以及恶心害怕。
她清澈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等他不怕了,等他觉得自己不脏了,等他从这片泥里站起来。
他要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