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寒开始跟着赵维明做老旧社区改造的课题。
赵维明在课上宣布课题组的名单时,念到他的名字后面加了一句:“这个方向你有基础,好好做。”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他知道赵维明指的是什么,上学期联合课题组的社区调研数据还在。
但这个课题比上一个更重。
赵维明的要求一如既往地苛刻:文献综述要覆盖近十年国内外核心期刊,实地调研要跑三个以上的老旧小区,改造方案必须附带完整的结构计算书。
陆时寒拿到任务书那天在绘图室里对着时间表算了很久,然后把所有能砍的课余时间全砍了。
孙启明约他打篮球约了三次都没约到,他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
建筑类的书籍集中在图书馆四楼,这一层比其他楼层更安静,来的人大多是要赶论文的研究生或者要备考的人。
每个人都埋着头,空气里只有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他习惯坐在最靠里的位置,背对着墙,面前堆着十几本从书架上搬下来的书和打印出来的期刊论文。
他在这里一坐就是整个晚上,直到闭馆音乐响起才收拾东西走人。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
他写到一半发现缺一份原着引用,他把笔放下,站起来往书架那边走。
然后他停住了。
书架过道的尽头,一个人正踮着脚去够最上层的一本书。
宝蓝色的圆领毛衣,乌黑的头发垂在脸侧,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她踮起脚尖的时候,脚踝露出来一小截,很细很白,在图书馆冷白色的灯光下,她显得格外清瘦。
他侧了侧身,书架挡住了他大半个身子,他看到她轻轻呼了口气,努力伸直手臂,她把书抽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
她把书翻过来看了看封面,又翻开目录扫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个笑。
“陆时寒。”
她站在那排书架前面,手里拿着那本刚够下来的书,看着他。
他有些猝不及防。
“你来图书馆做什么?”她故意问。
“查资料。”他手藏在兜里蜷了蜷,“赵老师的课题,文献综述缺几本原着。”
“诺伯格-舒尔茨?”
他愣住,“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站在过道口看了半天,猜到的。”她把书翻到封面,朝他晃了一下。
“这本书就是他的。”
陆时寒觉得自己的耳根在发烫。她果然看到他在偷看了。
他朝她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到和她隔着两三步的位置站住。
“你来查什么?”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因为图书馆太安静了,也因为离她太近的时候他总觉得需要刻意控制。
因为不控制的话,某些不该说的东西会自己跑出来。
“《场所精神》,”她把书又翻过来看了看封面。
“之前写新闻伦理课的论文引用过片段,最近在做一个关于社区公共空间的稿子,想重读一遍。”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书架最上层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迈不开步子。
“你报告写到哪了?”她忽然问。
“文献综述部分,刚写到空间理论那一块。”
“赵老师有没有说你的研究范围太宽?”
“你怎么知道他说过?”
沈晚棠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因为课题组的你写了好几版,每一版都想把所有东西都装进去。赵维明喜欢的是纵深,不是广度。”
陆时寒看着她,心被轻轻揪了一下。
“纵深和广度不冲突,”他轻声道,“社区改造本来就是一个系统工程,光看空间设计不看政策配套,方案落不了地。”
“所以你需要政策梳理。”
“在找。但政策文件太散了,从**院到**部到地方试点,光理出一条时间线就得翻好几天。”
沈晚棠点了点头,“你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图书馆待很晚?”
“你怎么知道?”
“孙启明说的,”她带着调侃,“他说你最近比考研的人还疯,每天闭馆才走。”
她知道他的近况,他胸口一阵发热。
“你不也待很晚,”他说,“图书馆要闭馆了你也在。”
“我稿子多。”
“我也是稿子多。”
她看了他一眼,“你的稿子和我的稿子不是同一个概念。”
“都是写不完的东西。”
“那你现在写完了吗?”
“没有。”
“那你先回去写。”然后她转身要走。
“沈晚棠。”他叫住她。
她停下,侧过头。
“那本书,你看完了能不能借我?”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场所精神》,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这个理由有多蹩脚。他知道哪里还有。
“图书馆这本被你借走了,我再借要等。”
“我等下在阅览室看,看完告诉你。”
“我在绘图室。”
“绘图室关门了。”
“不关。我申请了通宵。”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看完放你桌上。你在哪个位置?”
“靠窗第三张桌子。”
她“嗯”了一声,转身朝阅览室走。
他站在书架旁边看着她走远,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最后一排书架后面,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太用力,有些泛红了。
几天后的深夜,陆时寒在绘图室里熬到凌晨。
写到政策背景那一节时,他停下来翻了好几份资料,总觉得缺一条时间线。他揉了揉眉心,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是沈晚棠,“赵老师课题的文献里缺一份关于适老化改造的政策梳理。我刚整理了一份,发你邮箱了。不用谢。”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掉,他又把它点亮。
然后他把手机解锁,打开邮箱。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然后点开她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
他打了一行,“谢谢,真的很详细,帮了大忙了。”
然后删掉,太刻意了。
又打了一行,“这么晚了还没睡?”
删掉,太越界了。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日光灯亮着,窗外偶尔有夜风吹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梧桐叶摩擦声。
他在想她做这份文件时的样子,大概是脊背挺直,眉头微蹙,桌上放着一杯凉掉的咖啡,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
就算路边有个乞丐,她都会不声不响地帮忙。
他嗤笑一声。
那个人可以是任何人,但他偏偏希望那个人是他。
不是“任何人”——只是他。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回了。
“还不睡?”
他盯着这三个字,笑起来。
他马上回,“快了。”
然而她没再理他。
他把手机放在桌边,继续写。
窗外的夜风又起,梧桐叶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