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梧桐大道上的残雪已经化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新芽,在冷空气里瑟瑟地颤着。
返校的学生拖着行李箱碾过柏油路面,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混着叽叽喳喳,把沉寂的校园重新填满。
开学第一周,建筑系和新闻系联合课题组的最终答辩在B区多功能厅举行。
周维清和赵维明并肩坐在评委席正中间,一个花白头发面带笑意,一个方脸严肃目光如刀。
孙启明在最后一排靠着椅背嚼口香糖,方文静坐在前排拿着评分表反复核对,许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打印好的数据采集终稿。
许眠比上学期末瘦了一些,但她的背挺直,目光落在自己的材料上,很稳。
最终评分出来的时候,赵维明在评语栏里写了一行字,“跨学科协作的示范案例”。
课题圆满结束了。
…………
这一学期他们不再有交集,孙启明开始频繁地在陆时寒面前提起沈晚棠的名字。
一开始陆时寒以为只是巧合。孙启明这个人嘴碎,什么事都要点评两句,食堂的菜咸了要说,教授拖堂要说,课太水也要说。
沈晚棠是课题组的熟人,偶尔被他提一嘴再正常不过。
“今天在食堂看到沈晚棠了,”孙启明把餐盘往桌上一放,人还没坐下就开始说。
“她好像又瘦了。你说她是不是不吃饭的?仙女真的靠光合作用活着?”
陆时寒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抬头。
“嗯。”
“嗯什么嗯,你就不能多说两个字?”
“说什么。”
“比如‘她确实瘦了’,或者‘你怎么老提她’。”
陆时寒把筷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你怎么老提她?”
孙启明露出一个“你终于问了”的表情,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因为我这学期和方文静一组做新媒体调研,我就顺便去蹭了几节课。”
“她真的和别人不一样,站在那里不说话,你就觉得这个教室里其他人都是背景板。你说这种人是什么体质?”
“天生的。”陆时寒说。
“你倒是挺了解。”
“课题组待了六周,谁不了解谁。”
“是吗?”孙启明歪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探究。
陆时寒放下水杯,站起来把餐盘端走。
“我吃完了。”
“哎你别走啊!”孙启明在他身后喊,“我就是随口一问!”
陆时寒没有回头。孙启明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心思比谁都细。
又过了一周,孙启明在绘图室里找到他。
那天下午没课,陆时寒一个人在改调研方案,桌上摊着三张社区平面图和一大堆标注过的照片。
孙启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奶茶,把一杯放在他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沈晚棠的实习面试过了。”
陆时寒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线。
“什么实习?”
“**新闻社啊,城市与公共事务部。周维清亲自写的推荐信。”
孙启明把吸管插进奶茶杯里,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
“这学期才过去一半她就把暑假实习搞定了,新闻系那帮人现在见了她都得绕着走。你说她到底有没有做不到的事?”
“没有。”陆时寒说,这一次他没有停顿。
“你就这么笃定?”
孙启明把奶茶咽下去,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陆时寒把笔放在桌上,抬起头。
“你还有事吗?”
“没了。”
“那你可以走了。”
孙启明笑了一声,站起来拍拍屁股离开。
…………
大三上,建筑系和新闻系联合开了一门选修课。
第一堂课在周三上午。
沈晚棠提前到教室,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笔记本摊开,秋天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纸页照得微微反光。
她低头翻着课程大纲,头发从耳侧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
陆时寒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的头发好像比上学期长了一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圆领毛衣。阳光落在她肩膀和发顶,把她的轮廓勾了一道细细的亮边。
他移开目光,走到靠门的位置坐下。
第八排靠门,离她最远的位置。
他把笔记本摊开,把笔放在纸页正中间,论坛的热度退了,但那些议论还在暗处蛰伏着。
如果被人拍到哪怕只是坐在旁边,也会有人翻出之前的帖子,说“你看,果然是无缝衔接”。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坐在她旁边之后,该用什么表情和她说话。他怕自己藏不住。
教授在讲台上调投影仪,白光打在幕布上,把教室照得半明半暗。
他低下头,把笔握在手里。投影上的PPT翻过一页又一页,教授的声音在麦克风里嗡嗡地响。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城市公共空间的定义”,然后发现自己写了一行之后不知不觉又在下面写了一个“沈”字。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和过去无数次一模一样,像是在念一句咒语。
“不要再想了。”
但整堂课的内容,他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