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五十二分,沈晚棠的宿舍里,台灯是唯一的光源。
室友已经睡了,均匀的呼吸声从对面的床上传来,她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窣作响。
暖气片在窗下运转着,把房间烘得暖融融的,窗户内侧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沈晚棠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上,清丽的脸上有些倦意。
她的头发散开,披在肩上,身上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屏幕亮着,文档标题是“前期调研方案框架”,十一页。
从晚上九点半回到宿舍开始,四个多小时里她查了不下二十篇参考文献。她把今天在会上对许眠的批评,全部转化成了具体可操作的解决方案。
但她做的事情不止于此。
她在这份新方案框架的最后,专门加了一节。
标题是:“方案优化方向参考(基于许眠观点的深化建议)”。
这一节里,她把许眠说的所有值得保留的亮点,能体现共情力的部分,全部整理了出来,逐条列明,并配上了具体的深化方向和操作建议。
“许眠同学提出的观点很有价值。建议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细化,将行为地图与时间轴叠加,可以更直观地呈现不同时段使用者的空间使用模式。”
“建议在后续的用户画像环节,由许眠同学主导这部分内容的深化,她对此有天然的感知优势。”
她写了整整三页的可取之处。
每一个可取之处后面都跟着具体的深化建议。
沈晚棠最后检查了一遍文档,确认格式整齐,所有数据和逻辑都没有疏漏。然后把文档另存为PDF发到群里。
最后合上笔记本电脑,把台灯关了回床上。
宿舍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淡橘色的细线。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
十二月的A大被一场大雪捂了个严严实实。
雪从凌晨开始下,一口气下到傍晚才渐渐收住。
整个校园被埋在一片厚实的白色下面,梧桐树的枝丫上压着雪条,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路面上的雪被踩实了又覆上新雪,覆上了又被踩实,最后结成一层凹凸不平的灰白色冰壳,人走在上面得小心翼翼,稍不留神就是一个趔趄。
建筑系的教学楼在雪夜里亮着一排孤独的灯。
三楼的绘图室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把满桌的图纸照得惨白。
暖气片在窗下响着,陆时寒一个人坐在绘图室靠窗的位置,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份被红笔改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左手边放着半杯凉透的咖啡,他随便用手往后拢了一下头发,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只眼睛。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抓绒卫衣,袖口沾着几道铅笔灰,手背上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墨迹。
他已经在绘图室里待了将近十二个小时了。
这个学期的结构设计大作业明天截止。他的方案已经改到了第四版,教授对每一个版本的评价都是“还可以更好”。
这老头子从来不骂人,但他的“还可以更好”比骂人更折磨人,因为你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陆时寒把红笔放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在雪花里散成模糊的光晕,落在窗台上积起一小堆白色的粉末。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课题组大群里孙启明发的消息。
“各位,明天下午三点B302第二次碰头,别迟到啊,这次主要是对前期调研方案的初稿。”
下面跟了两条回复,方文静发了一个“收到”,陈宇回“好的学长”。
许眠没有回复。
陆时寒点开许眠的微信头像。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问她“调研方案写得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她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聊天窗口关了。
沈晚棠说的话像一粒沙子卡在他脑子里,每次他想靠近许眠的时候,那粒沙子就会磨一下。
“你只顾着替她挡风遮雨,挡风遮雨的同时,太阳也挡住了。”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错了。
绘图室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桌面上几张轻薄的纸被吹得翻了个面。
“你还在啊?”
孙启明探进半个身子,身上穿着一件臃肿的羽绒服,领口竖得高高的,鼻子冻得通红。
他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看到陆时寒之后走了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桌上。
“你那个方案改第几版了?”孙启明朝桌上努了努嘴。
“第四版。”
“赵维明还嫌不好?”
“他说‘还可以更好’。”
“那不就是已经可以了?”孙启明吸了一大口奶茶,珍珠在吸管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你真够轴的。对了,明天碰头会,许眠的调研方案她写完了没?”
“还没有,她还没发给我。”
“啧。”孙启明欲言又止地喝了口奶茶。
“沈晚棠上次当众批她的事,许眠……还行吧?”
“不知道,大概是哭了吧。”陆时寒的声音很低。
孙启明倒不意外,吹了吹奶茶杯口的热气:“但说实话啊,你别生气,沈晚棠说的那些话确实都是专业上的问题。不是针对她。
我一开始还以为校花只是校花,结果她昨天凌晨在群里发的那份方案框架,我靠,十几页!”
“什么框架?”陆时寒抬起头。
“你没看群?”
陆时寒把手机拿起来,点开课题组的微信群,往上翻了好几次才看到。
方文静说“收到,很详细”,陈宇回“谢谢”,孙启明说“我去这也太专业了”。许眠没有回复。
“校花真有两下子。”孙启明靠在绘图桌边上。
“我看了一遍,里面详细的不得了。要我说,有她在这个课题就不用愁了,新闻系有这么一号人,之前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不一样。”陆时寒低声说。
孙启明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毛,没再说什么。
他把奶茶喝完,把空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拍拍手走了。绘图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管道的嗡嗡声和窗外北风的呜咽。
陆时寒把那份PDF点开,页面加载出来,他往下翻,直到“方案优化方向参考(基于许眠观点的深化建议)”
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读。
沈晚棠给许眠写的每一个“可取之处”,都具体到了不能再具体的地步:引用了哪个理论,结合了哪个案例,指出了哪个方向可以深化。
“她对使用者需求的共情能力是课题组最稀缺的资源。”
“这部分完全可以成为独立的研究亮点写入最终报告。”
“她对此有天然的感知优势。”
陆时寒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绘图室日光灯管的冷白色光芒照在他脸上,在他眼窝和鼻梁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蜷着,指尖用力按在桌面的木纹上,按得手指泛白。
她把许眠方案里的闪光点一个一个地挖出来,擦干净,摆在桌面上。
她比他自己更认真地对待了许眠的才华。
而他呢?他在做什么?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感到一种危险的,无法定义的心慌。
他强迫自己重新看图纸,但纸面上的线条在他眼前浮动着,像一条条黑色的蛇,扭曲模糊。
他看了很久,抬手抚上胸口,感觉到心里有一扇他从没打开过的门,门缝里透出光来,但不是他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