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帮她过滤掉困难,过滤掉批评,还有所有可能让她不舒服的东西,你这么做,做了多久了?”
“我,我……”陆时寒沉默了。
沈晚棠冷漠道,“课题的成果和全组有关,她是课题组的成员,前期调研是所有后续分析的数据基础。
如果她的方案在逻辑上有问题,而我在第一次会议上不指出来,等到课题进展到一半再发现数据有偏差,谁负责?”
陆时寒没有回答。
“你负责?”沈晚棠看着他,“你能替她负责她的工作质量吗?你不能。你只能在事后帮她补漏洞,就像你现在帮她在中间过滤批评一样。
但课题组不是你和她的二人世界。
六周的期限,有两位教授盯着。我不会负责照顾她的情绪,我只对项目成果负责。”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同一个点上,他没有反驳的余地。
她没有停。
“如果你真的为她好,”沈晚棠微微前倾,语速放缓了一些。
“就应该让她把情感上的敏感转化为方案里的共情。
她的优势是对人的感受力很强,今天她对使用者需求的关注点是全组最细致的,这一点你明白吗?
她的问题是不知道如何把这种感受力逻辑化。”
她把水杯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桌面,用食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条线。
“许眠不是一个差的学生,她的空间感知力和对人群行为的直觉很高。
但她被你埋没了。
你只顾着替她挡风遮雨,你有没有想过,挡风遮雨的同时,太阳也挡住了?”
陆时寒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想说“没有”,“我只是在帮她”,但话到了嘴边,他自己都不太确定了。
如果帮一个人帮到她失去了独立面对问题的能力,那他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
“我针对的是事,不是人。”沈晚棠靠回椅背。
“如果你觉得‘针对事’也算过分,那这个课题组以后,和你还有许眠有关的部分,我是不是都只能夸不能说?”
陆时寒沉默了好一会儿。
食堂里的嘈杂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讨论复习计划,有人在抱怨食堂又涨价了。
这些声音如同一层背景音,他们的对话变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你说话真直接。”他神色复杂。
“我直接是因为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沈晚棠说。
“课题只有六周,六周之后没有成果,浪费的不只是我的学分。还有她的。”
沈晚棠站起来,把餐盘端起来,她不打算吃了。
她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把大衣的扣子系上。
“还有一件事。”她在转身之前说。
陆时寒抬头看她。
“今天上午我说的那些话,如果她真的能在下一次会议上拿出一份改好的逻辑完善的方案,”沈晚棠的声音不高,但他听得很清楚。
“我第一个给她鼓掌。”
她说完,转身走了。
食堂里人来人往,陆时寒一个人坐着,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头顶上,在他眼窝和鼻梁投下阴影,半明半暗。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她刚才用指尖画过的那条线,脑子里还在回放她说的那些话。
“你只顾着替她挡风遮雨,你有没有想过,挡风遮雨的同时,太阳也挡住了?”
这句话像一颗子弹。
子弹穿过门板,门裂开了一道缝,缝里面是他从来不敢去认真看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她,但如果保护的结果是她越来越脆弱,越来越无法独当一面。
那他到底在保护什么?
今天下午他给她打了几个电话,她都挂了,最后她发了一条消息:“我没事。”
他们之间总是这样。
她的“没事”越来越多,沉默也越来越长。
他用力揉了揉眉心,站起来身体晃了晃,有些不稳,只觉得头痛,心也闷。
食堂门口,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的防风外套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