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各个学院的大作业，期末论文像约好了似的在同一时间砸下来，校园里的气氛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图书馆的座位从早上六点半开始就被占满，自习室的灯从傍晚亮到凌晨，食堂里端着餐盘的学生走路都带小跑。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忙完再说。”
这段时间陆时寒给许眠打电话发微信她都不回，联系她的室友，室友也是一脸为难。
他到教室找她，想和她谈谈，人来人往的走廊，她一言不发避开他挤进了人群。
他揉揉太阳穴，打算先集中精力完成设计作业。
他在绘图室里熬了整整两周，孙启明从绘图室门口路过的时候，探头看了一眼说。
“我去，你们这届比我们当时还惨”，然后幸灾乐祸地走了。
陆时寒作为赵维明最看好的学生，压力比任何人都大。
汇报前三天，他开始头痛。
太阳穴里像有一根细针一跳一跳地刺，频率和他的心跳同步，他以为是睡眠不足，去药店买了布洛芬，就着凉水吞了两片，继续画图。
汇报前两天，他起床发现自己额头发热，喉咙吞口水都疼。他又吃了两颗退烧药，然后继续画图。
汇报前一天下午，他在绘图室里改最后一套节点详图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笔在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他看着那道线，慢慢把笔放下，然后用双手撑住桌沿，低下头，闭上眼睛。
孙启明刚好从门口路过，看到他趴在桌上，走进来拍了他一下：
“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卧槽！你额头上能煎鸡蛋了！”
“没事。”陆时寒声音沙哑。
“没事个屁！你烧成这样还画图？不要命了？”孙启明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走，去校医院。”
“马上汇报了。”
“你明天这个状态站都站不直，汇报个锤子？”
陆时寒没有力气反驳。他把图纸简单收了一下，然后跟着孙启明走出了绘图室。
冷风肆意吹着，外面还在下雪，雪粒打在脸上，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他把大衣领口拢紧，每一步都踩得很慢，用全身力气维持着不晃。
校医院在校园最东边的角落里，孙启明把他推到急诊室门口，跟值班医生交代了几句，等他把血抽了就匆匆走了，他晚上还有一份报告要交。
陆时寒一个人坐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苍白的光，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鼻。
他靠着椅背，后脑勺贴在冰凉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假寐。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沈晚棠 ：“孙启明说你发烧了？要紧吗？”
他犹豫一下，才打字：“没事，在校医院。”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翻面扣在膝盖上，继续闭眼。过了五分钟，手机震了，“我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急诊室的门被推开，一阵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陆时寒。”她的声音像清泉。
他睁开眼睛，沈晚棠站在他面前。黑色的大衣上落了一层薄雪，围着深灰色的围巾，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她手里拎着一个药房的白色纸袋，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头发上全是雪，鼻尖冻得通红。
沈晚棠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陆时寒，他靠在墙上，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
“孙启明在群里说你发烧来校医院了，”她说着把手机收进口袋。
“课题组碰头会你不用管，我让方文静把时间改到下周。数据采集那边我暂时兼顾一下就行。”
“另外，”沈晚棠把白色纸袋放在陆时寒旁边的椅子上。
“这是退烧药和消炎药。医生说布洛芬要饭后吃，不能空腹。你吃晚饭了吗？”
“没。”
“就知道。”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白粥，食堂买的，还温的。”
陆时寒接过保温杯。
他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粥的米香弥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他眼里突然有点无法控制的热意。
身体脆弱的时候，心更脆弱了。
“不用谢。喝完再吃药。”
沈晚棠没注意到他的变化，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放在膝盖上。
“你的汇报是明天？”
“嗯。”他敛住情绪。
“图纸和答辩文件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了。”
“差不多是差多少？”
陆时寒沉默了一下：“节点详图还没改完。”
“哪个节点？”
“主入口的屋架和幕墙交接。”
她翻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把屏幕转向他。
“如果时间来不及，先把这部分简化。赵维明评分的重点是结构逻辑，不是节点数量。
可以在答辩的时候做一个补充说明，把时间和精力放在空间序列和流线上。他画红圈的地方是不是这里？”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某个位置。
陆时寒看着那个她指的位置，愣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赵教授的评分习惯，你们系论坛上有往届学长整理过。”她收回电脑。
“他画红圈是他认为你还有余力深化，他的核心关注点是空间逻辑，节点只是锦上添花。”
陆时寒看着她，移不开眼。
她坐在急诊室惨白的灯下，膝盖上放着银灰色的笔记本，围巾上的雪化成细密的水珠，嵌在灰色的毛线上。
她脸上没有心疼紧张，只是平静地说着处理方案。
他的心瞬间酸涩发胀，高烧下更呼吸困难，热意又涌上眼眶，他迅速别过头。
他意识到一个自己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沈晚棠不喜欢我。”
他突然感到从未有过的自卑和无地自容。
她像雪一样通透，而自己在阴暗里觊觎。
陆时寒把保温杯里的粥慢慢喝完，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不敢再看。
急诊室的门推开，值班医生拿着血检报告走出来。
“陆时寒？应该是病毒性的。退烧针打了之后观察半小时，退到三十八度以下就可以回宿舍。回去多喝水，好好休息，别再熬夜了。”
陆时寒点了点头。
沈晚棠起身去护士站问能不能借一条毯子，又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温水递给他。
陆时寒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软，她伸出手臂，让他扶了一下自己的小臂。
“谢谢。”陆时寒有些不舍地松开手。
“不用。”沈晚棠把保温杯放回包里，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
“我还有事，先走了。”干脆利落。
雪又下起来了，在路灯下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扑棱棱地飞舞。
陆时寒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一只手抓着前襟，急促地喘咳，凉风吹过脸，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