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做这个课题了。”许眠声音带着疲惫。
“我好累,每天都在跑场地,跑完回来还要整理数据。数据整理完了发现有问题,又要从头来。
我比别人差太多了,沈学姐做框架做了一天就出来了十一页,方学姐一开口就是方法论和逻辑框架,孙学长连无人机都能借来。
我连做一张基础数据表都要花一个周末,做出来的东西还有偏差。我真的不行。”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坐在那里,眼睛盯着桌面上某一道看不见的划痕。
“我做到现在,不是因为我厉害,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帮我。
你在帮我,方学姐在帮我,沈学姐在帮我。这个课题不是我做下来的,是你们帮我做下来的。没有你们,我连第一轮数据都拿不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是自言自语。
“我想退出。”
陆时寒站在她旁边,揉了揉眉心。
“你不能退出。”他说,“已经做到了这一步……”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许眠抬起头,嗓子完全哑了。
“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问我能不能少花点钱。
我在这边做课题,商场里那些人逛街喝奶茶,社区中心里那些大爷大妈下棋聊天,他们都有时间有心情去体验公共空间。
我妈没有。我妈从早上六点站到晚上十点,她一天都在同一个空间里,她是在讨生活。我现在做的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陆时寒不知道要说什么,该说的已经说过无数遍了。
他忽然想起自习室里沈晚棠说的话。
“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完。”
他站在许眠旁边,思绪复杂,难以言喻。
“我去和课题组商量一下,”他说,“数据偏差的问题大家一起想办法。”
“不用。”许眠打断,她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包里,将散在桌上的资料理成一叠,动作很快。
“我自己跟方学姐说。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许眠。”
她抬起头,嘴角努力往上弯了一下。
“我没事,你走吧。”
她转身走出会议室,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陆时寒站在原地,窗外的雪还在下,会议室里的暖气还在嗡嗡地响。
从前他大概会追出去,但这次他没有动。
…………
十二月的夜来得早,六点刚过,天已经全黑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细密的雪粒被北风卷着斜斜地打在脸上。
陆时寒没有回宿舍,他出来之后沿着学校后面的小路漫无目的地一直走。这条路两旁是老旧的教工家属楼,路灯稀疏,雪地白得晃眼。
他走得很慢,心中茫然,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抬头发现自己竟然无意识地走到了新闻系的红砖老楼。
一楼自习室的灯亮着,熟悉的人影坐在窗边,灯光照在她白皙的侧脸上,专注投入。
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大衣领口竖起来挡住风,默默地看了很久,久到手指快没了知觉。
他看到她突然站起身,有点慌,她要去哪儿?
陆时寒往前快速走了几步,一把推开门,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落在雪地上。
抬头却和她澄澈的眼睛对上,愕然。
沈晚棠刚从自习室里出来,黑色大衣披在肩上,围巾还没系好,显然出来得很急。
她的头发有点乱,右手背上还沾着荧光笔的浅黄色痕迹,应该正在看文献。
她看着站在门口上的人,雪花落在他头发上,睫毛上有一层薄薄的霜雪。他没有拂掉。
他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前拢着,眼睛里有一层灰蒙蒙的,她之前从未见过的雾。
“进来吧,”她往旁边让了半步,“外面雪大。”
走进自习室,里面还是老样子,几张旧桌子,日光灯照在头顶,暖气嗡嗡地响。
她的桌子上放着好几本摊开的书和几页打印的文献,咖啡旁边放着一包拆了封的苏打饼干。
她让他坐在靠近暖气旁的椅子上,把桌上的文献收拢挪到一边,然后从包里翻出一罐自动贩卖机买的没开过的咖啡,推到他面前。
“怎么了?”她在他对面坐下。
陆时寒看着那罐咖啡,罐子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铝皮往下滑,在桌面上聚成一个小小的水圈。
他伸手把咖啡罐握在掌心里,没有打开。
“许眠想退出课题组。”
沈晚棠有些惊讶,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他把整个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陆时寒低着头,掌心的温度把铝罐捂得很热,水珠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他裤子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他没有去擦。
“你从前……从前是怎么过来的?”他问,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自己站起来的。”沈晚棠说。
“那些说你只是花瓶的人,后来呢?”
“不重要了。”沈晚棠语气平淡笃定。
陆时寒终于笑了一下。
窗外是零下的雪夜,自习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坐在他对面,文献放在一边,荧光笔夹在某一页里。
她的头发有点乱,手指上有墨水印,她现在一点也不精致,但陆时寒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美好温润,让人觉得安宁平和的光。
他还想说什么,但她已经把文献重新翻开了。她低下头继续看文章,顺手把苏打饼干往他那边推了推:“别光喝。吃点东西。”
陆时寒拿起一片饼干塞进嘴里,饼干很脆,嚼起来有轻微的咸味。
他慢慢地把咖啡喝完,空罐子拿在手里,然后站起来。
“沈晚棠。”
她从文献上抬起头。
“谢谢你。”他有些沉重。
沈晚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怎么又谢谢,说好付费呢?”
陆时寒也笑了:“下次一定。”
然后他转身推开自习室的门,走进雪夜里,走出门外几步之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自习室的灯光透过结了霜的玻璃窗,照着坐在窗边的影子,她在低头看书。
陆时寒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雪花洋洋洒洒落在他肩头,他无声地笑了。
是释然,也是再也无法压住的心动。
他在心动的一瞬间明白,自己大概很久以前就心动了。
从讲座上她说“忍受不是坚韧”的时候,从她当众批评许眠,当晚却写了三页可取之处时候,从她说“外面冷”的时候就开始了。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她是为了课题”,“她是为了团队”。
我有女朋友,我不能。
我不能做像父亲一样的人。
但今晚他不想再继续骗自己了,心,变了就是变了。
他喜欢沈晚棠。
明知道不应该,但无法控制的喜欢。
强烈的自我厌恶和道德谴责压过了所有心动,如今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个被绷了太久的东西,在这一刻无声地断了。
船锚从海底拔出来,他不知道这艘船会漂到哪里去,但他知道它已经离了原来的港。
他要处理好和许眠的这段关系。
雪越下越小。
天空中云层开始变薄,西边的天幕透出深蓝色的微光,月亮快要出来了。
他迈开步子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身后自习室的光还亮着,那扇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她的影子在冰花后面,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