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寒靠在椅背上,放松下来。
“你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像心理医生。”他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心理医生收费很高,”沈晚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下次请付费咨询。”
陆时寒短促地笑了一下,他把那罐捏扁了咖啡拿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云又合上了,月亮重新藏了回去,但雪地还是亮的。
他们在公共自习室里一直待到很晚。讨论下一次碰头会的内容,数据采集的注意事项,还有最终报告。
陆时寒开始还在听,但听着听着慢慢的注意力不集中了,他看着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看着她翻文献时眉头微蹙。
他目光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几秒到十几秒,再到需要刻意提醒自己移开。
他的心跳不受控制,越来越快。
不时掩饰地喝口咖啡,很快喝完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咖啡喝多了,心跳更快了。
临近十一点的时候,他们从自习室出来。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又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熄灭。
下楼梯的时候沈晚棠走在他前面,大衣下摆在她膝盖上方轻轻摆动,围巾的流苏在肩头晃来晃去。
他走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曾觉得她像棵树。
一棵不需要别人搀扶的树,一棵自己扎根自己生长的树。
现在他还是觉得她像树,但那棵树不只是在远处站着。
那棵树有树荫,而他正在往那片树荫里走。
宿舍楼下,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时寒站在路灯的橘黄色光晕里,手插在口袋里,眉间的痕迹浅了许多。
“谢谢你。”他说。
“你谢过我很多次了。”沈晚棠微微侧头看他,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这次不一样。”
沈晚棠点了点头:“回去吧。外面冷。”
她转身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楼道的感应灯亮了,她的影子被拉成一道长长的黑色剪影,从门口一直拖到楼梯口,然后随着灯灭,消失在暗处。
陆时寒站在原地,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有一道被咖啡罐边缘压出的红印,他看着那道红印,没有动。
很久后转身,往自己的宿舍楼走去。
雪地上有两行脚印,来的时候踩的已经很浅了,被新雪覆了一半,他沿着脚印往回走。
走到一半,陆时寒停下,仰头看着天空纷纷扬扬的雪,他伸出手,冰凉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睫毛上,他静默了很久。
雪夜里无人可察的地方,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旁人都说他是陆氏独子,天生命好,但没人知道他一直恨着他的亲生父亲。
父亲早早出轨,风流成性,母亲因此而忧郁离世。
他继承了父亲的好相貌,在母亲的葬礼上,他立誓过永远不会做像父亲一样的人。
一辈子只要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人陪伴就够了。
母亲过世后,父亲身边更是没缺过人,他厌恶那些长得好看的女孩,以前一段时间甚至恶心想吐,后来才慢慢变好,但也生理性反感。
他闭上眼,雪落在他的眼上,带来一点凉意。
心口却是难以言喻的痛,还有强烈的自我厌恶翻涌不息,难道他也是像父亲一样的人吗?
他好像变心了。
…………
一周后,十二月中旬。
课题组的数据采集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许眠负责的三个场地要在两周内完成第一轮观察和问卷调查,她几乎每天都泡在外面。
陆时寒帮她联系了社区文化中心的物业和商业综合体的管理方,孙启明借了一台无人机给她拍场地全景,方文静把自己的录音笔和相机都给了她。
整个团队都在围着她转,而她自己也在扛,每天都在现场待到天黑,晚上回宿舍整理数据,第二天继续。
但问题还是来了。
周五下午,许眠带着整理好的第一周数据回学校开中期碰头会。
她状态不太好,在外面跑了一个星期,嘴唇干裂,眼下的青灰比上次更重,说话的声音也沙哑了许多。
但她的汇报做得很扎实。
三个场地的首轮数据都采集到了,有效问卷回收率超出预期,行为地图的图层也在绘制中。
方文静对她的进度很满意,孙启明难得地夸了一句“你效率真高”。
但散会之后,她一个人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又在下雪,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陆时寒收好东西走到门口,回头发现她还坐着。
“怎么了?
“没事。”许眠说。
她低下头,从包里翻出手机,点了好几下才点开一个页面,然后把手机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个数据表格,商业综合体场地的人流量数据,周末和平日之间的样本比例出现了明显的偏差。
而这个偏差意味着第一周的数据有相当一部分需要重新处理,甚至重新采集。
“我没做好。”她声音很平静。
陆时寒把手机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偏差确实存在,但不是因为她的失误。
商场周末连续做了两场促销活动,人流激增,这是任何人都无法预判的突发情况。
“这不怪你。突发情况谁也料不到。”他鼓励道。
“我们帮你一起处理。”
许眠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拿回来,把表格关掉,然后继续低着头坐着。手指在屏幕上无意义地来回划动,嘴唇抿了又松开,松了又抿紧。
“我不想做了。”她突然说。
陆时寒怔住,“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