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陆时寒从建筑系的教学楼里出来,雪已经停了,天色沉暗,看不见星。
路灯把雪地照成一片橘黄色的绒毯,风拂过,空气冷得发颤。
他走得很慢,蓬松的雪在脚下吱吱作响,每走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他想找个地方坐坐,但不想回宿舍,也不想去绘图室。
绘图室里只有没画完的图纸和凉透的咖啡,宿舍里室友在打游戏,大概会问他怎么了。
他不想被人问“怎么了”,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陆时寒绕过了主教学楼,穿过操场,沿着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一路走。
等他意识到自己在往哪里走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新闻系的教学楼前面了。
这栋楼是红砖老楼,墙上爬满了枯藤,冬天叶子都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褐色藤蔓贴在墙面上。
一楼有几间自习室的灯还亮着,二楼也亮着零星的灯光,三楼靠西边也有几扇亮着的窗。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新闻系的楼。
他在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投币买了一罐咖啡。
冰冷的易拉罐贴在掌心里,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
然后他上了二楼,走廊里只亮着声控灯,他一走一亮,每亮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
但他没有停。
二楼的公共自习室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日光灯冷白的光从门缝里涌出来。
自习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坐在窗边,她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手里拿着一支荧光笔,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献。
窗外是雪停之后深蓝色的夜空,路灯映照着白色屋顶。
沈晚棠听到门吱呀一声,她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人,倒是没有意外,平静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
“进来吧,”她看着他,“外面冷。”
陆时寒站在门口,有那么几秒,他想转身走。
他想见到她,但这种“想”让他害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不经意间往下沉了两分。
他靠在椅背上,把咖啡罐在桌上转了几圈,看着上面的冷凝水从铝皮上滑落,在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圈。
“今天的会开得很好。”他说。
“嗯。”
“你的框架写得很好,给许眠的建议,她……方文静和孙启明也对许眠的方案很认可。”
“应该的。她做得很认真。”
他沉默了片刻,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在他喉咙里挤成一团,找不到出口。
他从来没有让许眠在公开场合得到过这种认可,他保护了她,却没有真正推过她一把。
“你觉得……”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对她的那些保护,真的有问题吗?”
他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声音在空旷的自习室里轻飘飘的,像一根细线被风吹断了,断口还飘在空中。
沈晚棠把笔放下,靠到椅背上,她看了他几秒,目光不闪不躲,然后她开口了。
“你让我说真话?”
“真话。”
“你的出发点没有问题。”她说,“只是方式有偏差。”
陆时寒的手指在咖啡罐上收紧了,铝罐被他捏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
他把咖啡罐放下,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手指插进凌乱的头发,用力按在头皮上,像是压住某种不受控制,即将溢出来的东西。
他的声音从掌心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哑哑。
“从前,我觉得她那种在石缝里还能往上长的劲特别珍贵。”
自习室里很安静,暖气片嗡嗡作响。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像潮水来了又退。
沈晚棠没有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她不被所有人看好的时候,我想做那个帮她解决一切的人。我以为这样她就会慢慢变强。”
他默了默,“和你比,我是落了下乘了。”
陆时寒抬起脸,眼睛里有红血丝,声音从沙哑变得平静。
沈晚棠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桌上摊开的文献合上,把桌面收拾干净。
做完这些,她重新靠在椅背上,语气比之前更缓。
“陆时寒,我跟你说一个故事。”
陆时寒抬起头,看着她。
“我小时候,”她开口,目光越过他,落在窗外被雪覆盖的屋顶上,“有一段时间特别自卑。”
陆时寒的眉毛动了一下,没有插话。
“不是因为我长得不好看,是因为我长得太好看了。你是不是觉得很矫情?但确实是这样。
从我上初中开始,所有人看到我第一句话都是‘这孩子长得真漂亮’。然后是‘一定有很多人追吧’,‘以后嫁个好人家就行了’。
没有人关心我其他方面厉不厉害。
我考第一的时候,老师说‘长得好看成绩还好真难得’。
我参加演讲比赛拿了奖,有人说‘她往台上一站就赢了谁还听她说什么’。成长的路上,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事。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一件事……”
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陆时寒。
“有些路注定要自己走完。”
“你……”他哑住。
“我也像许眠。”她说完,又摇了摇头。
“不过不完全一样。她的困境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我的困境是别人觉得我除了好相貌之外什么都没有。
困境不一样,但解法是一样的。
人要自己站起来。别人替你说话,说一万句都没用,但你自己往前走一步,质疑就会少一分。”
自习室里安静了下来,陆时寒心里像有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松开,但琴身还在他的胸腔中微微震动。
窗外的夜空中,云层裂开了一道细缝,月亮从缝里露出来,把雪地照得盈盈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