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推开教学楼的大门,十一月的冷风迎面扑来,她把围巾拢紧了一点,走向梧桐大道。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周妙发来的消息:“晚棠!中午吃食堂还是出去?新开了一家米线店听说很好吃!”
她正要回,屏幕上又弹出了另一条推送。
学校论坛的新帖提醒。
“刚在建筑系咖啡角看到陆时寒和沈晚棠坐在一起聊天!什么情况???”
发帖时间:三分钟前。
沈晚棠看着这条推送,没有点进去看,直接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舆论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她抬起头,继续往前走。
梧桐叶在她脚下沙沙作响,十一月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沉静的眼。
…………
下午,建筑系的专业课结束后,陆时寒在教学楼的走廊里等到了许眠。
这是冷战后他第一次主动找她。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许眠和几个同学一起从教室里走出来。
她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低着头看手机,肩膀微微往里收,整个人看起来比两周前更瘦了一圈。
“许眠。”他叫住她。
许眠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几番变化。
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微弱的期待,最后落到了小心翼翼的戒备上。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旁边的同学识趣地加快了脚步,走廊里很快就只剩他们两个人。
“我有事跟你说。”陆时寒说。
“我也有话跟你说。”许眠的声音很小,走廊里的风差点把它吹散。
陆时寒看着她,她的气色不太好,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灰色,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他心里情绪翻涌复杂,疲惫、无奈、心疼,全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你先说吧。”他说。
许眠低下头,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的起伏比平时更剧烈一些。
走廊里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阴影。
“我想过了。”她声音发紧,“我们……”
“你先听我说。”陆时寒打断她。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每一次冷战完了,她沉默退缩后,又来找他和好,两个人来来回回反复这个过程。
他不想再回到原点了。
“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那个页面,递到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许眠愣了一下,接过手机。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讶。
“天行建筑?”她抬起头看他。
“这是……”
“冬季实习招募,要投作品集,含金量很高。”陆时寒道。
“我觉得你应该试试。”
许眠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页面往下滚动,露出了更多招募细节。
她看着那些要求,“具备独立完成方案设计的能力”,“对建筑材料与构造有一定的了解”,“有团队协作精神和良好的沟通能力”。
每一条都像是在她心上踩一脚。
“我进不去的。”她把手机还给他,埋着头。
“你还没试怎么知道?”他猜到她会这么说,有些心累。
“我不需要试也知道。”许眠拔高音调。
“这种级别的事务所,报名的人有多少你知道吗?里面有多少人比我强你知道吗?我的设计在班里都排不上前五,更别说什么‘独立完成方案设计的能力’!”
“你的设计不差。”
“那只是你觉得!”许眠声音尖锐。
“你是专业第一,你看什么都是好的。但我知道我自己的水平。
我的设计就是中规中矩,没有亮点,没有惊喜。去投这种事务所,就是浪费人家的时间。”
陆时寒沉默了。
他知道她会退缩,会否定自己。
因为后退比前进更安全,不去尝试就不会失败。
但亲耳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心里还是疲惫又烦躁。
“许眠。”他声音比之前沉了一些。
“你连试都不肯试一下吗?”
许眠抬起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里有委屈不甘,还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嘴唇颤抖了一下,然后紧紧抿住。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没用过,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用否认。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许眠打断他,语速忽然变快。
“讲座上沈晚棠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进去了。你觉得她说得对,觉得我只是在原地咬牙硬撑,没有突破,没有重塑。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就是活在一个精神牢笼里?”
陆时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因为他确实这么想过。
他的沉默成了最好的答案。
许眠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份潮气逼了回去。
她笑了一下。
“算了。”把手机塞回他手里。
“我们别说了。我好累。”
她转身要走。
“许眠。”
“你能不能……就算是为了你自己的人生,试一次?”
许眠的肩膀僵住了。
她背对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里隐约传来的讲课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我会投的。”她低声说,“但你别期待什么。”
她走了。
陆时寒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一阵冷风迎面而来,他下意识地拢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天空还是铅灰色的,云层厚得像一块铁板,压在城市的上空。
他忽然想起了沈晚棠的话。
“而不是只能被你的光照亮。”
他以前没有用这个角度看过问题,他也从不介意一直做那个发光的人。
从前,他觉得他的光芒能照亮前路就够了。
可现在,他开始反思,他的方式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个念头,让他在十一月的冷风里打了一个寒颤。
他发现,他对这段关系的理解,可能从一开始就站错了位置。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纠正。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纠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