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到他身上，微微仰起下巴，和站在桌边的他对上视线。
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迅速调整成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陆时寒。”
“上次讲座你的发言很精彩。”他说。
他端着咖啡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坐下来。
“谢谢。你是建筑系的，周教授的讲座对你们专业应该也很有用。”她说。
“是。”他顿了一下，“你对建筑也感兴趣？”
他看到了她手里的书。
“新闻系的专业课有一门是关于空间叙事的，建筑和叙事之间的关系比我想象的更深。”她语气感兴趣。
“所以我找了点书来看，你们系的课是不是很重？”
“还行。主要是设计课压力大，一个方案要改几十遍。”他有些无奈道。
“这学期的课程设计是一个社区文化中心，光场地分析就做了两周。”
“听上去很折磨人。”
“习惯了。”他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拉开沈晚棠对面的椅子，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沈晚棠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你经常来这边？”陆时寒问，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偶尔。”
“这边的咖啡比新闻系那边的好喝。而且建筑系的作业展示挺有意思的，我刚才在看墙上那些设计图。”
“有你感兴趣的吗？”
“有一个图书馆的设计，空间流线处理得很巧。
进门之后先经过一个半开放的过渡空间，把人的节奏从室外调到室内，然后再进入安静的阅读区。
那个作者对使用者的心理节奏把握得很好。”
陆时寒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我的设计。”
她点了点头：“那你确实理解得很好。”
陆时寒没有接话。
他看着她，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很新鲜。
爱慕他或者因为他的家境有所图的人不少，夸他的人太多了。
但夸的内容大多是“你好厉害”，“你很有才华”，“以后一定是大建筑师”。
这些夸奖是没有错，但像是从同一个模板复制粘贴的。
沈晚棠夸的是他的设计。
而他恰好是那件作品的主人。
“你对建筑的了解，比我以为的要多。”他说。
“比你‘以为’的多？”沈晚棠笑笑。
“你之前的‘以为’是什么样的？”
陆时寒被她问住，愣了一下。
他确实“以为”，他以为她就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女生，被同学们拿来和他配对的校花。
设计展上她说，“智慧和品格，比皮囊的登对更重要”的时候，他对她的印象刷新了一次。
讲座上她论述“忍受、突破、重塑”三个层次的时候，他又刷新了一次。
现在，她坐在这里，用探究的语气和他讨论空间节奏。
他不得不承认，他对她的认知，太浅了。
“你说得对，”他郑重道，“我之前的认知不够准确。”
“很抱歉，是我太浅薄了。”
沈晚棠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墙上那些展示作品，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
“我对建筑确实只能算一知半解，最近才开始看。我专业是新闻传播，对什么都有点兴趣，但什么都不深。”
“不深的人说不出‘对心理节奏的把握’这种话。”陆时寒说。
“那是你设计得好，我只是把它描述出来了而已。”
陆时寒沉默了一瞬，他下意识地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的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转了一圈，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里。
沈晚棠察觉到了他的欲言又止，但没有追问。
她把书重新拿起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低头继续看。
她不急，也无所谓你说不说。
这种“无所谓”，反而让陆时寒更想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你上次讲座说的那些话……我……我一直在想。”
沈晚棠从书页上抬起头，安静地看着他，等他自己往下说。
“你说的那三个层次，忍受、突破、重塑。你说忍受本身不完整，真正的坚韧是从困境中走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组织语言。
“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我在想，如果一个人她只是在忍受，那么她身边的人应该怎么做？”
沈晚棠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后靠。
“你问得很好。”她说。
“但我没办法给你一个标准答案。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做法，每种做法的结果都不一样。”
“比如呢？”
“比如，有的人会选择替她挡住所有困难。”沈晚棠理性道。
“你遇到困难了？我替你解决。你觉得自卑了？我反复告诉你，你很棒。
你觉得撑不下去了？我扶着你往前走。这种方法短期有效，但长期来说……”
她停了一下。
“长期来说会怎样？”陆时寒问。
“会让她的‘忍受’变得更舒适。她不用自己站起来，因为她知道有人会替她撑着。
她不用自己找到出口，因为她知道有人会在她迷路的时候把她带出去。
她的困境没有被打破，只是被一层保护罩裹住了，里面是温暖安全的，但这层保护罩一旦破了，她会摔得更惨。”
陆时寒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停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指节微微用力。
沈晚棠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说他自己。
想到每一次许眠说“我配不上你”的时候，他都会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你很好，你值得”。
他觉得这就是爱情该有的样子，一个人强一些，一个人弱一些，强者保护弱者，弱者依赖强者。
他把她裹在里面，让她不受风吹雨打，让她暂时忘记疼痛。
但这不会让伤口愈合，她的自卑，她的自我怀疑，从始至终都在那里，从来都没有好过。
讲座之后这两周，他和许眠之间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没有吵架，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但她开始躲他，发消息回得越来越慢。
约她出来她说要赶图，好不容易在食堂碰上一面，她从头到尾低着头扒饭，他问她什么她都说“没事”。
“没事。”
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
他问她是不是因为讲座上沈晚棠说的那些话，他刚提到沈晚棠的名字，她就猛地站起来。
说：“我吃完了”，然后把餐盘一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从那之后，他们一句话都没说过。
他不明白，他什么都没做。
他真的有点累了。
“那另一种做法呢？”陆时寒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