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睫毛上沾了一点点水珠,但眼泪终究没有掉下来。
她把泪逼了回去,把它变成了一道裂缝,藏在了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地方。
裂缝里面,沈晚棠说的话在反复回荡。
“精神的牢笼。”
她想走出去。
可是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
讲座在下午四点十分结束。
周维清的总结用了十五分钟,他沿着沈晚棠的发言做了延伸,将“忍受、突破、重塑”这三个层次进一步展开讨论。
散场的时候,沈晚棠在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把笔记本收进包里。
然后站起来,拉了拉衣摆,沿着过道往外走。
周妙跟在她旁边,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你太厉害了晚棠!你怎么做到的?你说话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那个逻辑,那个气场!
你是不是提前准备了?不对,你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教授会问什么?
你是不是平时就一直在看哲学书?你对尼采那么熟的吗?还有你那几个层次是怎么想出来的……”
“随便说的。”沈晚棠谦虚着。
“随便说?你管那个叫随便说?”周妙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知道你发言完之后,坐我前面的两个建筑系的女生在说什么吗?
她们说新闻系那个沈晚棠怎么这么厉害,长得好看就算了脑子还这么好使……”
“走吧,去吃饭。”沈晚棠打断了她。
她不想在走廊里继续讨论,隔墙有耳,隔人群更有耳。
她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反馈,全场的掌声,教授的点头。
这些已经足够在“校花”标签旁边再加上一个分量更重的注脚。
剩下的事情,交给时间就够了。
讲座结束后,陆时寒和几个建筑系的同学一起离开了报告厅,走的是另一侧的出口。
沈晚棠在走出报告厅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他坐过的位置。
他座位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两个字和一个问号。
坚韧?
问号画得很大。
大到她在经过的时候,隔着两个座位都能看清。
沈晚棠收回目光,和周妙一起走出了教学楼。
走廊尽头,陆时寒和几个同学站在转角处等电梯。
电梯还没到,同学在聊讲座的内容,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嗯”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人。
他走进去,按下一楼,透过电梯内侧的镜面看到自己的脸。
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处都是他熟悉的五官。
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同样的五官,此刻看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人。
一个正在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的人。
“刚才发言被教授夸了那个沈晚棠。”旁边一个同学突然道。
“以前只知道校花长得好看,没想到她这么有水平啊。”
陆时寒没有接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先迈了出去,步伐有些快。
正前方的梧桐大道上,金色落叶铺满路面,秋日傍晚的斜阳从树枝间穿过,在地面上投射出长长的光影。
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背影。
藏蓝色的高领毛衣,白皙的侧脸,步子不快不慢,正往食堂方向走。
他看了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往反方向走了。
…………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A大迎来了一场毫无预兆的降温。
冷空气来了,清晨的气温跌到了个位数。
梧桐大道上的叶子在一夜之间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被北风吹得瑟瑟发抖。
天空是均匀的铅灰,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云,只有一片低垂,压抑的灰白色。
沈晚棠在宿舍的窗前,看着楼下稀稀拉拉的行人裹紧外套匆匆走过。
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学校论坛的帖子。
帖子是昨晚发的:“有人在三食堂看到陆时寒和许眠吗?”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气氛好僵。是不是吵架了?”
楼里回复了有五六页。
有人说看到许眠眼睛红红的,说陆时寒全程脸色很沉。
说最近好几次看到他们在一起都是这种状态,还有人说“不会是要分了吧?”
很快被人反驳:“别瞎说,人家感情好得很。”
沈晚棠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退出来,打开另一个页面。
那是建筑系一个学生的微博小号,三天前发了一条:
“许眠好几天没来上课了,辅导员都在问。有人知道怎么回事吗?”
这两周里,她没有任何动作,一直在等。
太早了,火候不够。
她等的就是现在这种局面。
冷战。
许眠自卑发作的时候会沉默,会躲起来。
哄的次数多了,耐心会被磨损,热情会被消磨,会开始怀疑,疲惫。
“晚棠,你站窗口干嘛呢?冷死了。”周妙从被窝里探出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透透气。”沈晚棠关上手机,转身从窗边离开。
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长款毛呢外套,里面是白色的半高领毛衣,头发披散着,发尾微微内扣。
她站在镜子前把围巾绕了两圈,打了个松散的结,然后拿起包,推门出去。
她要去建筑系的教学楼。
在建筑系的咖啡角坐下的时候,已经上午九点半了。
咖啡角在教学楼一楼的东侧,几张小圆桌,一台自动咖啡机。
旁边是建筑系学生的作品展示墙,墙上挂着往届优秀设计的展板和近期的活动通知。
平时这里人不少,但今天上午建筑系有专业课,大部分学生都在楼上上课,咖啡角很安静,只零星坐了几个人。
沈晚棠买了杯咖啡,在靠墙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空间与建筑》
她不是装样子,过去两周,她花了大量时间阅读建筑学的入门文献和经典着作。
陆时寒是建筑系的专业第一,他对建筑的理解不是业余爱好者能糊弄过去的。
如果她要和他进行有深度的对话,她必须有真东西。
她看了二十分钟,咖啡喝了一半,书翻到第四章,然后她等的人来了。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沈晚棠没有抬头,但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浅灰色的身影。
陆时寒。
他从楼上下来,身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薄毛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步伐比平时慢了一些,脸上的表情比设计展那天更沉,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看起来有些累。
她翻过一页,目光落在章节标题上,然后拿起咖啡抿了一口。
陆时寒走到咖啡机前面,选了一杯美式。
机器嗡嗡作响,他在旁边站着等,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文件夹。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咖啡角,然后停住。
他看到她了。
沈晚棠在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瞬间就感觉到了。
她继续看着书,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了一下。
咖啡机停了。
陆时寒没有立刻去拿。
他看了她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动了。
他端起咖啡,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沈晚棠听到脚步声在靠近,带着隐约的犹豫。
她没有抬头,直到他的影子落在书页上。
“沈晚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