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个周一，A大主教学楼被一场冷雨笼罩。
雨从凌晨就开始下，到早上八点还没有停的意思。
雨丝细密均匀，被北风裹挟着斜斜地打在窗户上，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天色暗得像傍晚，教学楼走廊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一盏一盏点亮，又在寂静之后一盏一盏熄灭。
沈晚棠站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咖啡，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校园。
梧桐树的枝丫已经完全秃了，黑褐色的枝条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幅炭笔素描。
她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二十分钟前收到的消息。
发件人：周维清教授。
内容很短：“沈晚棠同学，关于上周你提交的课题申请，我已经和建筑系的赵教授沟通过了。联合课题组的名单今天公布，请于上午十点到B区302会议室参加第一次会议。”
两周前，她去找了周维清教授，带着一份关于“城市公共空间与社会互动”的跨学科课题申请。
课题不算大，但角度很巧。
把新闻传播学的受众分析和建筑学的空间叙事结合起来，研究城市公共空间如何影响人的社交行为。
她做了一份十六页的申请材料，周维清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说，“你在新闻系待着可惜了。”
他说课题的跨学科性质需要建筑系的参与，他会和建筑系的赵维明教授沟通。
现在沟通结果出来了。
她喝了一口咖啡，把手机锁屏，走向B区。
B区302是一间小型会议室，平时用来做研究生研讨课和项目会议。沈晚棠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右侧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教授，花白短发，方脸，眉骨突出，表情严肃得像一块花岗岩。
“赵教授好。”沈晚棠语气恭敬。
赵维明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沈晚棠在会议桌中间偏左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利落大方。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摊开放在桌面上，然后安静地等待。
会议室的门又开了两次。进来了一个女生，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文静，又进来了一个新闻系的学长。
然后门再一次被推开。
赵维明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来了，进来吧。”
进来的第一个人是陆时寒。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外套，领口拉到下巴，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
他看到沈晚棠的那一瞬间，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多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走向会议桌的另一侧。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人，是许眠。
她看起来比上次在讲座上更瘦了，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下巴也更尖了一些。
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军绿色棉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雨水打湿的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看到沈晚棠的那一瞬间眼睛睁大了一点，然后迅速垂下去，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一小块地板，肩膀往里收了一点。
赵维明看了看来人，又低头看了看名单：“齐了。”
陆时寒拉开赵维明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许眠犹豫了一下，在陆时寒旁边的位置坐下。
赵维明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的细碎声响立刻安静下来。
“今天把大家叫来，是宣布一个联合课题组的事。”他朝沈晚棠的方向抬了一下下巴。
“周教授的一位学生，沈晚棠，之前提交了一个跨学科课题的申请。课题方向是城市公共空间与社会互动，需要新闻系和建筑系两边配合。周教授和我商量过了，觉得这个课题有实际价值，决定正式立项。”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在场的学生。
“课题组的构成是这样：我这边出三个建筑系的学生，陆时寒，许眠，还有研一的孙启明。”他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男生。
“周教授那边出三个新闻系的学生，沈晚棠，还有研二的方文静，大四的陈宇。六个人，跨学科跨年级。
课题周期六周，从这周开始到一月中旬。最终成果是一份完整的研究报告加一场公开答辩，计入各位的学分。”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拍，最后落在沈晚棠身上。
“课题的发起人是新闻系的沈晚棠，但她主动要求不担任组长。组长由两系协商指定。”他转向陆时寒。
“陆时寒，你在建筑系的综合排名是第一，这个课题的建筑部分你来牵头，沈晚棠在新闻系牵头。两个人平级协作，有问题直接找我和周教授。”
陆时寒点了点头：“明白。”
沈晚棠也微微颔首：“明白。”
赵维明“嗯”了一声，站起身：“第一次碰头你们自己开，把方向定下来。我还有课，先走。”
他说完就走了，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房间里的气氛在教授离开后松弛了几分。
孙启明伸了个懒腰，方文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陈宇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什么。
陆时寒坐在靠近赵维明空位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许眠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面前空白的笔记本上，手里的笔反复转动。
沈晚棠坐在她的对面，她在观察所有人。
孙启明是研一的，他性格散漫，不打算在这个课题里花太多力气。方文静是研二的学姐，应该是周维清派来压阵的人，陈宇看起来有点腼腆，不太主动说话。
然后是陆时寒和许眠。
“那我们开始吧。”陆时寒打破了沉默。
“课题的方向沈晚棠之前已经说过了，城市公共空间与社会互动。具体的研究对象和方法还需要讨论。
我的想法是，建筑部分负责空间分析和案例研究，新闻部分负责用户调研和行为观察。两边交叉合作。”
“可以。”沈晚棠说。
“场地选哪里？”方文静推了推眼镜，“城区范围很大，得有具体的点。”
“我建议选三个不同类型的场地做对比，”孙启明懒洋洋地举手，“一个商业空间，一个文化空间，一个社区空间。”
陈宇小声说：“那调研工作量会不会很大……”
“三个人分的话还好，”孙启明朝他和许眠的方向努了努嘴。
“大二的不就是来干活的。”
陆时寒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讨论继续，方文静做用户调研框架，陈宇负责文献整理，沈晚棠负责行为观察的指标体系设计。
孙启明做空间分析，陆时寒自己做案例比较研究。
只剩下一个人还没有分配任务。
许眠说：“我也负责前期调研，把三个场地的基本资料整理出来，面积，功能分区，人流量和使用人群，我打算用问卷和访谈来收集数据，每个场地的使用人群不一样，准备一天去三个，然后多去几次。”
孙启明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往椅背上一靠：“成，分工明确了，今天就到这……”
“等一下。”
沈晚棠的声音不高，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她。
她的目光落在许眠身上，许眠也抬起头来，眼神里有一丝隐约的戒备。
“刚才赵教授说，课题方向是我提出的，虽然组长不是我来当。不过既然陆时寒和我平级协作，”沈晚棠语调平稳。
“那我对于课题方向也有一定的建议权，对吗？”
陆时寒看着她，微微点头：“当然。”
“那好。”沈晚棠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关于课题方向，我有一点补充。”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朝向许眠的方向。
“刚才听了你的前期调研方案，你的想法很细致，用问卷和访谈来收集使用人群的数据很好。
但三个场地的使用人群存在明显的时间分层。
社区空间白天是老人和儿童，晚上和周末是中青年上班族，商业空间的周末和平日的人流构成完全不同。文化空间的使用者更分散。
如果三个场地用同样的调研时间表，采集到的数据会有严重的时段偏差。你打算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会议室安静了。
许眠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血色散尽。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她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
陆时寒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想说什么。
沈晚棠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