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寒怔住,然后笑了,他脸上那层淡淡的冷感被完全打破。
沈晚棠低下头继续看论文,荧光笔在纸面上划过,沙沙声叠在一起。
窗外,立冬之后的北风还在吹,自习室里的暖气嗡嗡作响,窗户上的水雾越来越厚,把外面的灰色天空和光秃的树枝都模糊成了印象派的色块。
自习室的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合上笔记本电脑,把桌上的东西收进书包里。
她站起身的时候,目光在沈晚棠和陆时寒的方向停了两秒。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学校论坛,手指飞快地打字。
两分钟后,论坛上出现了一条新帖。
“又来报!陆时寒和沈晚棠在二楼自习室坐在一起,面对面!聊了一下午了!”
跟帖在三分钟之内突破了五十条。
沈晚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论坛推送的通知,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陆时寒抬头看了她一眼:“不看消息?”
“不重要的消息。”她说,“画你的图。”
陆时寒低下头,继续画他的节点大样,红笔在图纸上游走,线条精准而干净。
但他画着画着,忽然发现自己在画的不是结构节点,是一棵树的轮廓。
他有些失神,然后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十一月的天色暗得早。
五点半,窗外的天已经变成了深灰色,自习室的日光灯自动亮了起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
沈晚棠合上书本,把散落在桌面上的论文理成一叠,装进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上。
“要走了?”陆时寒抬起头。
“去吃饭。”她围上围巾,不紧不慢,“你不走?”
“我再画一会儿。”他说,“这个节点还没算完。”
沈晚棠点了点头,然后把包挎到肩上,转身走向自习室的门口。
陆时寒低头继续画图。
但他在她转身的那几秒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背影,从桌子追到门口,从门口追到她消失的拐角。
然后他强迫自己把视线收回到图纸上。
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他盯着看了一分钟,然后发现自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刚才在想什么?
不是图纸。
他在想,她今天穿的毛衣是天蓝色的,衬得她很柔和,她拢头发的时候手指从耳后滑到发尾,指尖很白。
陆时寒把红笔放下,靠到椅背上,闭上眼睛捏了捏鼻梁,手很凉,鼻梁骨微微发酸。
窗外的风还在吹,隔着玻璃听起来像远处有人在哭。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他和许眠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三天前,他发了一条“设计图改得怎么样了”,她回了一条“还行”。
以前他会问“还行是什么意思?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需要我帮你看看吗?”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发再多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发的每一条消息都在说“我在乎你”,可她看到的不是“在乎”。他越关心,她越自卑,他越靠近,她越退缩。
他们之间有一堵墙。他用手推,用肩膀撞,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可墙还是在那里,不会因为他的努力而消失。
他累了。
他遇到了一个人,让他意识到,原来人和人之间的交流可以不用翻墙。
原来有人可以听懂他说的每一句话,原来有人可以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书,没有压抑感。
原来沉默不是隔阂,而是安宁舒适。
这个念头太危险了。
陆时寒把手机锁屏,重新拿起红笔。但他的手指握着笔杆,久久没有落到纸面上。
笔尖在距离图纸不到一毫米的位置微微颤抖,心里的弦被拨动之后,还没有完全静下来。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低头继续画图。
红笔落在纸面上,画出的第一道线歪了。他皱了皱眉,重画,第二道线歪得更厉害。
他把笔放下了。
窗外,北风终于把梧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也吹落了。
那片叶子在风里翻了好几个跟头,最终落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被路过的学生一脚踩过,碎成了几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