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图纸夹换到了另一只手,“上次的事,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沈晚棠说,“在短信里。”
“短信是短信,当面谢还是要的。”他比刚才自然了一点。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图纸夹,用下巴微微一指。
“结构力学的设计作业?”
陆时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图纸夹,然后又抬起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怎么知道是结构力学?”
“图纸夹,周一,四点十分。”沈晚棠扳着手指头数了一下,“你的课表在系网站上能查到。”
“你查过我的课表?”陆时寒眉毛微微抬起。
“我查过建筑系的课表。上次看完设计展之后对你们系的课程设置有点好奇,就搜了一下。”沈晚棠完全坦荡道。
“结构力学是你们大二最重的课,周一和周三都有,下午四点下课。合理推断。”
陆时寒沉默片刻。
一个新闻系的学生对建筑感兴趣,查一下课表不是很正常吗?她连他的专业术语都说得头头是道,查个课表算什么。
但他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不是她,是他自己。
他听到“我查过建筑系的课表”这句话的时候,心底某个角落里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闪过。
那个念头他没有抓住,像飞机在高空飞过之后留在天空中的那道白线,只有淡淡的痕。
“你的逻辑总是这么严谨吗?”他问。
“新闻系的基本功。”沈晚棠说,然后伸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空椅子。
“站着说话会影响到别人,坐下吧。”
他把图纸夹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你在看什么?”他看了一眼她面前摊开的资料。
“新闻伦理。关于灾难报道中的隐私边界问题。”她把论文的封面翻给他看,然后又翻回去,继续低头看文章,“很枯燥。”
“所以你来公共自习室看枯燥的东西?”
“人多的地方更容易集中注意力,太安静了我反而会走神。”
“那你应该去建筑系的绘图室,”陆时寒带着笑,放松道,“那里永远有人在锯模型,全校园最不安静的地方。”
沈晚棠抬起头来看他,眼里有一点淡淡的笑意。
“你去那里是锯模型还是被别人锯的声音逼疯?”
“都有。”他说,“上学期期末赶图的时候,有人在旁边切亚克力板,声音像装修队。后来被隔壁教室的人投诉了。”
“投诉结果是什么?”
“投诉没用,系主任说‘那是正常的教学活动’。”
沈晚棠笑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看论文,顺手把一缕散到前面的头发拢到耳后。
陆时寒看着她拢头发,目光在她白皙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把眼睛移开,打开自己的图纸夹,把里面的图纸抽出来,摊在桌面上。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一个看论文,一个看图纸。
沉默在他们之间流淌,但不尴尬。
两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方的存在只是一个让人安心的背景。
这种感觉对陆时寒来说很陌生。
他和许眠在一起的时候,沉默通常是另一种性质。许眠沉默的时候,空气会变得很重很闷,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裹在四周,他被裹在里面出不去。
他知道她在想一些不开心的事,他知道她需要他开口,他试过问她“你怎么了”,她会说,“没事”。
他试过开玩笑,她也不笑,他也试过什么都不说,但沉默就会变成对他的无声的审判,好像他的沉默是对她的忽视。
但沈晚棠不一样,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书,她的注意力是真的集中在论文上的。
陆时寒忍不住偷偷看她,每一次都发现她确实在认真看文章,不是低头做样子。
她笔尖在某个段落上停留画线,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下批注。
她不会因为他的存在而改变自己的节奏。
这种安宁让他觉得很舒服。
“你的作业是什么?”沈晚棠忽然开口,目光仍然停留在论文上。
陆时寒把图纸翻转过来给她看。是一张结构图,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标注的字体小得像蚂蚁。
“社区文化中心的结构方案。要求用钢结构,屋顶要有一个自然采光的天窗系统。”
沈晚棠把图纸拉近一点看了看。她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伸手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
“这个天窗的承重节点是怎么解决的?这里正好是主梁和次梁的交叉位置,力流最集中的地方。”
陆时寒有些失神。
他知道沈晚棠在看建筑学的书,上次在咖啡角她就拿着一本,但那是一本理论书,不涉及结构。
“你看过结构方面的资料?”他问,语气里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稍微了解过一点。”沈晚棠手指从图纸上收回来,重新拿起荧光笔。
“新闻系有个领域叫‘调查报道’,涉及到建筑安全的时候需要一些基础知识。我就找了本结构力学入门的书翻了翻。”
“翻了翻就能问出这种问题?”
“你的图纸上画得那么清楚,力流的方向一看就知道了。”沈晚棠波澜不惊。
“所以,那个承重节点是怎么解决的?”
陆时寒把图纸拉回来,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图纸上圈出那个位置,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图示意节点的大样。
“这里做了一个变截面的处理。主梁在这个位置加高了十五厘米,次梁从下面穿过去,两个方向的力通过一块厚的节点板汇到一起,再传递到下面的柱子上。
天窗的荷载其实不大,主要是风荷载需要考虑。我在天窗的北侧加了一道挡风板,把风力分散到两边的屋面桁架上。”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稍快一点,手指在图纸上点着,红笔画出的线条利落流畅。
这是他最熟悉的领域,说起结构来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思考。
但他说完之后忽然意识到,他刚才一直在说专业术语,他和同班同学讨论方案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
但他现在不是在和同班同学说话。
“抱歉,”他说,“我说得太专业了。”
“不用抱歉。”沈晚棠的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来,看着他,“我听懂了。”
陆时寒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但又不太一样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他在一瞬间觉得她很近,又在一瞬间觉得她很远。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笃定,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她不需要他替她遮风挡雨,不需要他反复确认她的价值,不需要他在她每一次自我怀疑的时候伸手去扶。
她不是草,她是树。
但,他对一棵树的价值是什么?
陆时寒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低头继续画他的节点大样,红笔在图纸上沙沙作响,明明暖气很足但他感觉有点凉。
心里的某个地方,像有一阵很轻的风吹过。
“你平时就在这里自习?”他缓了缓,语气恢复正常。
“不一定,看心情。”沈晚棠说,“有时候在新闻系的图书馆,有时候来这边。这边的桌子大。”
“确实。建筑系的图纸太大,普通自习桌放不下。所以二楼的公共自习室都被我们系的占了。”
“所以我来这里自习。”
“你的意思是你让着我们?”
“我的意思是我不嫌弃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