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因为你是我的徒弟,而是,我不是你熟悉的那个师父,你明白吗?”
凌烨的瞳孔骤然一缩,嗓音艰涩。
“什……什么?”
“我骗了你。”她的声音很平,但凌烨听到自己的心在撕裂。
“我不是原来的沈清辞。你怎么能确定你喜欢的就是我呢?”
“师父……您……您在说什么——”他的手抓着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十指渗血。
沈清辞平静地继续说下去。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没有清虚门,没有修仙界,没有魔族,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只是一本书。
你的师父,原来的沈清辞,她去了其它小世界。从我穿来第一天,你请安的那个早晨,我就不是她。”
“我多看你一眼,只是因为你是这本书的男主,我知道你的命运,你会爱上楚月瑶,最后堕魔。”
凌烨跪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她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
“弟子,弟子听不懂……师父就是师父。师父不要跟弟子开玩笑了——”
“我没有开玩笑。”沈清辞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缓缓摇了摇头。
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故作轻松道。
“师父……你是在骗弟子,对不对?你不想接受弟子的心意,所以编了这些话——”
“我没有骗你。”沈清辞看着他泛红的双眼。
“你心里其实也感觉到了。从某一天开始,你的师父就变了。”
凌烨哑着嗓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没有。想说师父就是师父,从来都是师父。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确实感觉到了。
从那天早晨,她多看了他一眼,和从前完全不一样的眼神开始,她换了几十年的苦茶,她在雨里撑伞来接他,她指点他的剑法。
这些事,原来的师父从来没有做过。
他在心里为这些变化找了无数个理由——师父只是心情好,师父只是碰巧路过,师父只是终于注意到了他。
凌烨跪在那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渗着血的手。
这双手握过剑,杀过魔物,替她挡过箭,在客栈里渡了一夜的灵力。
他以为自己是把命交给养育自己长大的师父。可他交给的,是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陌生人。
他好痛苦。
他应该恨她。
他想质问她为什么要占据师父的身体,为什么要对他好,为什么要让他产生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可他恨不起来。
她说她不是师父。她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
她不是师父。
可他认识的分明就是她——撑伞的是她,在雨里偏过伞沿的是她,在妖窟里替他上药的是她,守了他一整夜的也是她。
他抬起眼,看着她。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但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我不能说。”沈清辞答道。
“你的真名是什么?”
“也不能说。”
“原来的师父呢?”
“她也有工作去了别的世界,所以我才会来到这个小世界。”
凌烨点点头,平静到不正常。
“然后呢?”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我就会走,回我原来的世界。”
“走?走……是什么意思。”他笑了一声,声音低下来,变得很轻。
“离开这个身体,离开这个世界。回到我原来的地方。”
“还回来吗?”
她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密室里安静下来,凌烨跪在蒲团上,低着头,肩膀发抖。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所以,师父……不是师父。我连你的真名都不能知道。”他每说一个字,就像在用刀割自己一刀。
石室里陷入沉默,只有呼吸的起伏。不知过了多久,凌烨哑着嗓子。
“弟子知道了。虽然师父不是原来的师父,弟子喜欢的心意却是真的。
不管师父是谁,来自哪里,弟子对师父的心意都不会变。师父要走,弟子留不住。
但在师父走之前,弟子会继续做清虚门的大弟子,会继续……会继续叫师父‘师父’。”
“就当弟子是在还师父这段时间的教养之恩。师父给我撑了伞,还指点了剑法,这些都不是假的。弟子都记得。”
他跪直了身体,对着沈清辞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
额头触地,脊背弯成一道隐忍的弧度。
“弟子告退。”
他站起身,转身往密室外走去。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密室门口,石门缓缓合上,烛火在门缝里最后跳动了一下然后归于平静。
她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久久后起身走出石室,望着远处的天光。
这个世界不破不立。
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
…………
凌烨走出密室。
他沿着石阶往后山更深处走,路过的弟子向他行礼,他点了点头,面色如常。
走到后山那棵老梅树下的时候,他终于停了。
他扶着粗糙的树皮,晃了晃,然后一口血喷溅在树根上。
暗红色的血还混着碎裂的道心残片。
那个以“守护”为根基,以为牢不可破的道心——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像一面被铁锤砸中的铜镜,碎片飞溅,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人的脸。
原来师父不是师父啊。
他扶着梅树干,慢慢地滑坐下来。嘴角挂着血丝,额头上全是冷汗。
凌烨仰头看着头顶的梅枝,月光透过枯枝洒在他脸上,斑驳陆离。
她是故意的。
她什么都知道。
她明明答应过他不走,可她还是要走。
他抬手擦去嘴角的血,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暗红色血痕。
突然笑了笑,嘴角微微弯起,眼底却没有一丝笑意。
凌烨在那棵老梅树下坐了很久,久到山风把他掌心的血痕吹干了。
然后他站起来,用手背抹去嘴角残余的血迹,把衣襟理整齐,走向崖边。
他在后山断崖边站了很久。
夜风从深渊里倒灌上来,吹得他的袖口猎猎作响。
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
“跟了这么多天,还不打算出来么?”
崖壁边缘的阴影里,一道黑雾缓缓凝聚成人形。黑雾散去之后,露出一个穿着暗红长袍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面容与凌烨有几分相似,同样的眉骨,同样的下颌线条,但那双眼睛是暗红色的,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的光。
“你果然早就察觉了。”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赞许。
“你每次出现在我周围的时候,魔气都会往我这边涌动。是很微弱,但我能感觉到。”凌烨转过身,看着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恐惧,像是见一个早就约好的故人。
月下大风涌起,寒意阵阵。
“你是谁?”他问。
“我叫殷寒渊。在你父亲的麾下做了一百二十年的参将。”殷寒渊顿了顿,目光落在凌烨脸上,带着审视和怀念。
“你长得像你母亲,但眼睛像你父亲。”
凌烨沉默了一瞬。
“我父亲?”
“你父亲是魔尊殷无极的胞弟,殷无涯。当年魔域内乱,无涯将军不愿手足相残,带着你母亲和你隐居人间。
后来被仇家找到,屠了你们藏身的村子。”殷寒渊缓缓说着。
“你母亲死在那一夜,而你被你师父带回了清虚门。无涯将军被囚禁在魔域深处,至今没有出来。”
凌烨没有说话。
他站在崖边,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脸上的神色。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