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看到是我不满意？你后背的伤最少养半个月。道基都震裂了，你再折腾一次试试。”
“师父呢？”他急切地问。
“师父被掌门叫去议事，刚走不到半个时辰。”顾知蘅顿了顿。
“你昏迷这三天，师父每天在你床边坐到后半夜。你的药都是师父亲手换的。”
凌烨闭上眼，幻想着师父给他换药的样子，心里充盈着隐秘的欢喜。
顾知蘅看着大师兄入定的样子，无语地叹了口气，把药放在床头，说了句“趁热喝”，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窗外有人在练剑，剑风破空的声音隐隐传来，听不太真切。
他是剑修。剑修最重要的不是剑术，是道心。
道心稳，剑才稳。他修了这么多年的剑，道心稳如磐石。
可反身挡住魔气的那一刻，他听到他的道心裂了。
凌烨摸着自己的胸口，又痛又满足。
自己对师父的感情，早已不是纯粹的孺慕。从在雨中闻到师父的气息，心跳加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了。
他不敢承认，更不敢细想，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最深处，假装它不存在。
他是徒弟，师父是师父。
他越过了这条线，就是大逆不道。
他不能。他要静一静。
后背的伤还在渗血，洇出淡淡的粉色，但他没理睬。凌烨一口气喝完药，缓缓下床，扶着墙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侍从弟子，看到他出来，连忙上前扶他，凌烨摇头拒绝了。
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牵动着后背的伤口，但他面色未变。
他穿过长廊，走到主殿后山的一间石室前。那是清虚门的闭关密室，专供弟子面壁思过。
他打开门，走进去，然后在蒲团上跪下来。关上了门。
…………
侍从弟子来报，说大师兄带着伤闭关了。
沈清辞放下笔，揉了揉额头，面色疲惫，“多久了？”
“回真人，从进去到现在，已经三天了。”
“弟子们也劝了，大师兄就是不出来。他说……”侍从弟子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他说他做了不该做的事，要自罚。”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往门外走去。穿过长廊的时候，顾知蘅快步追上来。
“师父！大师兄他——”
“我知道。”她的脚步没有停。
顾知蘅跟在后面，“大师兄说他道心裂了。弟子问他怎么回事，他不肯说。但弟子猜……可能……”她偷偷看了一眼师父。
沈清辞停下脚步，回头，顾知蘅深吸一口气，鼓足了勇气。
“师父，大师兄对您的心意，您应该知道。他自己也知道这样不对，所以才会把自己关起来。”
“我都知道。你先回去吧，我来处理。”沈清辞安抚道，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后山走。顾知蘅犹豫再三，没有追上去。
闭关密室的门紧闭着。石门上刻着隔音的阵法，里面什么动静都听不到。沈清辞抬手放在石门上。
“凌烨。”
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听得见。密室的隔音阵是单向的，里面能听到外面的声音。
“你出来。”
还是没有回应。她等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不出来，我就进去了。”她抬手放在石门上，灵力微吐，门禁应声解除。
石门缓缓打开，昏暗的室内没有点灯，只有门外的天光灌进去，照亮了蒲团上跪着的人影。
凌烨跪在蒲团上，素白的单衣被后背渗出的血染红了一小片。
他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泛白。
三天前他才从鬼门关爬回来，现在又在自毁。
他听到她进来，没有抬头。只是垂下眼，盯着蒲团前的地面。
“弟子在闭关自罚。”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重伤未愈，你这叫自罚还是自尽？”沈清辞在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眼前的人，声音压得很低。
“……弟子有罪。”
“什么罪？”沈清辞故意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眼眶发红，但没有哭。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克制与恭顺，只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让人喘不过气来的赤诚。
“弟子……弟子对师父……有了不该有的念头。”
“弟子身为大弟子，本应以身作则，恪守师徒之礼。但弟子没有做到。”他压抑着情绪，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弟子对师父的敬慕，已非师徒之谊。弟子有私心。弟子……亵渎了师父。”
“弟子知道这是僭越，是罪，弟子可以去闭关自罚，可以跪在密室里面壁一辈子。但弟子不想再骗自己了。”他深吸一口气，抬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目光热烈。
“我喜欢师父。从那天师父多看了我一眼开始，就不再是徒弟对师父的敬慕。
凌烨喜欢沈清辞。”
他闭上眼，睫毛颤抖着，等着师父的判决。
密室很静，静得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后背的伤口又在渗血，一抽一抽地疼，但他感觉不到痛了。
他心跳如鼓，所有的感官都在等待着这一刻。
沈清辞看着他跪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渗血。
但还是跪得端端正正，脊背挺直。
沈清辞沉默了很久。久到密室里的烛火跳了又跳，久到凌烨后背的血迹又洇开了几分。
然后她坐下来，和他平视。
凌烨看着师父毫无波澜的眼睛，心里涌上从未有过的惶恐和不安。
他听着她的声音落下，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凌烨，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