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月瑶没有躲。
她跪在原地,仰着头,眼泪从被魔纹覆盖的脸颊上滑落。她在发抖,但没有求饶。
“我不是刀,我是楚月瑶!”她哭喊出声。
一道金光从她身侧掠过,轰然撞上那道魔气。魔气被击散,在半空中炸成一团暗红色的烟雾。
沈清辞站在她面前,单手结印,金光屏障在楚月瑶身前展开,将后续的魔气碎片尽数挡下。
她的道袍袖口在方才的激战中被碎石割破了好几处,还在往下滴血。
魔族长老的残魂在金光中扭曲消散,最后只留下一句断断续续的嘶吼。
“你……护着……一个卧底……你们清虚门……都是……”
沈清辞没让他说完,金光收束,残魂彻底消散。魔窟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碎石滚落的声响。
楚月瑶仰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师父。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冲开了脸上的血污,露出满脸的魔纹。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师父……”她的声音破碎沙哑,“我是魔族的人。”
沈清辞低头看着这个满身血污,一脸泪水的少女跪在自己面前。
楚月瑶咳出一口黑血,用袖子胡乱抹了一下嘴,继续说。她已经撑不住了,但她必须说完,有些话实在憋了太久。
“我是魔族安插在清虚门的,入门之前就被种下了魔种。从前每一次半夜溜出去,都是在传递情报。
那天夜里,师父明明看见了……为什么?我……我没有资格当师父的徒弟。可是我——”
她哽咽着,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过了很久,才把最后的话挤出来。
“可是我……我,我只想做师父的弟子,哪怕只是外门弟子,哪怕只是端茶扫地的杂役。我不想再回魔族了!”
她抬起手,把掌心里的魔符递了出去。那枚魔符已经黯淡了,但上面还残留着魔气的余温,像一块烧尽的炭。
她双手捧着它,举过头顶,跪在师父面前,低下头,等着审判。
沈清辞没有接。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的少女,默了默,叹了口气。
“我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楚月瑶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还蓄着泪,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想过很多种师父知道以后的反应,甚至想过师父可能会直接转身离开,把她留在这个崩塌的魔窟里自生自灭。
“师父你……知道?”
“你刚入门不久的时候,”沈清辞淡淡地说。
“有一次半夜溜出弟子房,去了后山。那条路不是散步的路。”
楚月瑶浑身都在发抖。那时候她才刚摸清清虚门的巡逻规律,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原来师父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师父明知道她是魔族的人,却没有揭穿,还是让她留在门内。
“那师父为什么不揭穿我?”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又涌出来。
“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留着我在门里?为什么还要给我送药?为什么还要在外人面前护着我?
为什么刚才还要替我挡那道魔气?我是魔族的人!你应该把我逐出师门,让我死在这里!”
沈清辞看着她满脸的泪,攥紧着拳头,浑身竖起尖刺,崩溃脆弱的样子。
她站在原地,用一如既往的语气说,“因为你在做选择。”
楚月瑶僵住了。
“每一天,你都在选择。要不要伤害这些人,要不要留在这个师门?
你入门之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下手——偷禁书、传情报、在茶里下毒。但你都没有做。”
“我门下的人,不都是完人。你带着目的来,我知道。”沈清辞顿了顿。
“无论从前如何,你选择了正确的路,就是正确的事。今天没有你,我们都会埋在这个洞里。”
楚月瑶跪在地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所以不必问我为什么不揭穿你。”沈清辞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魔符,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你不是魔族的人。从你入门那天起,你就是清虚门的弟子。”
楚月瑶抓着她的手,浑身都在发抖。
“师父……我……我还可以叫你师父吗?”
沈清辞看着她脆弱的眼睛,拍了拍她的肩膀。
“从前到现在,你一直都是我的徒弟。”
楚月瑶低下头,把脸埋在师父的袖口里,肩膀剧烈地抽搐。拼命地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呜咽都压回喉咙里。
她的眼泪把沈清辞的袖口浸得湿透,温热的还带着血和魔气的残余。
沈清辞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抬起另一只手,在楚月瑶的后脑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安抚一只终于从陷阱里爬出来的小兽。
“走吧,洞要塌了。”
她拉起楚月瑶的手,带着她往洞外走。楚月瑶踉踉跄跄地跟在她身后,用袖子拼命擦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
…………
凌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睁开眼,看到房间里那顶熟悉的灰布帐顶,闻到枕边残留的药味。
后背的伤已经包扎好了,从肩胛到腰际缠着厚厚一层纱布,动一下就牵起一片钝痛。
他侧过头,看向床边,没有人。他心下一阵道不明的失落。
昏过去的那一刻他忽然很怕,怕自己就这么死了,师父会难过。
又怕自己没死,师父会觉得他太蠢。
“醒了?”他猛地转头,失望。
顾知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她把药放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