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辰时,凌烨来请安。他穿着鸦青色的弟子服,衣襟理得整整齐齐,头发束得一丝不乱。
脊背挺直,又恢复了从前那个端方正直的大师兄模样。
沈清辞坐在案后,看着他。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昨夜魔气暴走,眼下的青影没有褪干净。
但他站在那儿,目光坦荡,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没有躲闪。
“师父,弟子昨夜失态了。”
“你昨夜差点堕魔。”
“……是。弟子还打伤了卫明舟和秦副宗主,因为弟子嫉妒他们,控制不住。”
他垂首,“弟子今天是来认罪的,请师父责罚!”然后扑通一声跪下。
沈清辞站起来,绕到他面前,低头看着跪下的人。
“以后有什么事,不要瞒我。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要第一个知道。”
凌烨抬起头,眼眶泛红,但目光很亮。
“师父,弟子困了自己很久,现在不想困了。嫉妒也好,恐惧也好,哪怕是想杀人的冲动——都跟你说。”
“好……不过想杀人的冲动还是忍忍吧。”
“那换成……想亲你的冲动呢?”
沈清辞顿了一下,伸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力道不重。凌烨趁机抓住她的手,嘴角翘了起来。
“昨晚你也敲我。”
“下次就是罚抄门规了。”
“抄多少遍?”他故意问。
“一百遍。”
“那抄完能亲吗?”他抓住她的手亲了亲。
“凌烨。”她叫他的名字,耳尖有一点极淡的红。
“你今天的话是不是太多了?”
凌烨低下头,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他不打算再装了。
在她面前,他卸下了所有的面具和伪装。
他不再在意她是不是师父,不再在意自己是人还是魔,不再在意道心碎了没有。
他只在意一件事,那就是她在这里,她在看他,她没有因为他做过的那些事而放弃他。
这就够了。
…………
又过了几天。
沈清辞把凌烨叫到议事厅,当着掌门和几位长老的面,宣布道。
“从今日起,凌烨卸任执法弟子。转任清虚门守山使,负责山门内外防御阵法。执法堂的事务交由我的二徒弟,顾知蘅暂代。”
凌烨站在厅中,怔住。守山使是清虚门最清闲的职位,只管阵法,不管人。
这意味着他不再需要与各派来使打交道,不再需要执法,也不再需要在人前维持那个公正无私的形象。
是卸任,更是保护。
她把他放到一个安静的位置上,让他可以慢慢修复。
凌烨心里发热难受。
掌门沉吟片刻,看了沈清辞一眼,又看了凌烨一眼:
“也好。凌烨近来气色不好,确实该减少些事务。守山使一职虽闲,但山门防御关乎全门安危,不可懈怠。”
“弟子领命。”凌烨行礼应下。
散了后,凌烨在廊下追上沈清辞。她慢慢走着,听到他的脚步声也没有停下。
他走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和从前无数个黄昏一样。
“师父,守山使这个职位……是师父特意安排的吧。”
“你觉得太闲了?”
“没有!弟子都明白——”他生怕她误会自己不满意立马回答道。
“师父是为我着想,我现在确实不适合再执法了。每次看到外派男修对师父示好,就忍不住想拔剑。
守山使只管阵法,不见外人。弟子以后每天面对的只有石头和符文,不会触景生情。”
“那就好。你以前那个位置太忙了,不利于养伤。而且你虚阵的底子还在,正好用在防御阵法上,也算学以致用。
不过有一件事你要记住——守山使虽然不见外人,但以后每天要来给我请安。”
凌烨掩不住开心,“弟子就算被贬去看守柴房,也会每天来给师父请安。”
“什么贬去看守柴房?守山使是正经职位,你以为是发配吗。”沈清辞摇摇头,笑了。
“在弟子心里,只要不能每天见到师父,就是发配。”
沈清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暮色里,嘴角微微翘着,目光坦荡温和,和从前那个克制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继续往前走。
“话这么多,看来伤是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开始帮知蘅整理门规,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是。”凌烨笑着应下。
…………
当天夜里,凌烨在后山断崖边检查防御阵法。
殷寒渊从黑雾中现身说道,魔族大军将在三月之内压境,规模远超岭南主窟之战。
凌烨默了默,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是魔族的参将,魔尊的亲信。你一再向我通风报信,到底是为了我父亲,还是另有目的?”
殷寒渊叹了口气。
“都有。无涯将军于我有救命之恩,你是他唯一的血脉,我不想看你死在这场大战里。
但更重要的是,我觉得你可以改变魔族。
你是无涯将军的儿子,你体内流着魔域最尊贵的血,但你又在正道长大,修炼正道的功法。
你学了你父亲的虚阵,又嵌了你自己的执念。现在,你是唯一能连接正魔两道的人。”
凌烨看着他的眼睛,“你想让我做什么?”
“不会让你背叛清虚门,只是需要你在关键时刻,替魔族指一条活路。
大部分魔族并非生来为恶,只是被魔尊驱使。如果有一条路能让他们脱离魔尊的控制,他们愿意走。
这条路是你父亲想做的事,没能做到。我希望你能替他去完成。”
凌烨没有说话,转身静静地看着深渊里的黑暗。
他想起被囚禁在魔域深处,创出虚阵只为保护凡人之妻的父亲。
“我会为魔族找一条活路。”凌烨语气平和。
“不只是因为我体内流着魔族的血,以及我父亲。还有……我不想让她看到一个只会杀戮的我。”
殷寒渊知道他这是答应了,没有再多言,微微躬身,然后消失在黑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