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迫低下头,和她只隔了几寸的距离。
“这就是你每天晚上做的事?独自到后山来见魔族的人,收魔族的令牌,学魔族的阵法!”沈清辞带着怒火质问道。
凌烨在她的逼视下微微发抖。倒不是害怕委屈,他有些兴奋,她终于发现了。
他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他没有挣开她的手,哑着嗓子开口。
“师父……你终于发现了……”
“卫明舟是你伤的,秦副宗主也是你伤的。”她没有用问句。
凌烨笑了,然后他说:“是。”
“为什么。”她压抑着怒气。
“卫明舟不该对师父说那些话。什么‘身边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在师父面前说这种话。
姓秦的说他仰慕师父,仰慕?他连师父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凭什么?
他们根本不了解师父,根本不知道师父是什么样的人,根本不知道师父喜欢吃什么、怕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配说爱慕?”
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被揭开,灼人的热浪。
沈清辞看着他。他的表情依旧恭顺,但眼底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师父,你放心,我不会投靠魔族。殷寒渊是我父亲从前的旧部。
父亲被囚禁在魔域深处,他来找我,是为了告诉我血脉的真相。
虚阵也不是魔族的功法,是我父亲为我母亲创的。我母亲是凡人,不能修炼魔族功法,也不能修炼修仙界的术法。
所以父亲创造出虚阵,不用灵力,不用魔气,只用执念。
他创虚阵是为了保护我母亲。我学虚阵,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留住你的。”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像是有什么在喉咙里碎掉。
“可是……每次有人靠近你,每次有人对你说好话,每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你,我就控制不了。
嫉妒多一分,魔气就多一分,我就想杀人。
师父,那一剑砍下去的时候,我差点杀了卫明舟。他看你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和我看你的眼神,是一样的。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他的声音破碎,像是被用力捏碎的一块薄冰,体内的魔气在他情绪失控的那一瞬间骤然暴涨。
暗红色的光从他眼底涌出来,沿着经脉蔓延,将他手臂上的皮肤映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纹路。
灯笼的火苗剧烈摇晃,松枝上的针叶被一股无形的气浪吹得沙沙作响。
凌烨猛地退后,踉跄了一步,想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别过来——!我要失控了——师父你快走——快走!”
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被撕裂的痛楚,后退着用手臂挡住脸,害怕被她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魔气在他周身翻涌,他的手指开始异化,指甲缓缓变长变暗,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沈清辞没有走。
她往前迈一步,凌烨就往后退一步。她再迈一步,他再退。
直到他后背撞上了松树树干,退无可退。他偏过头,用手臂挡住自己的脸,声音沙哑而破碎:
“不要看我……不要……我现在很丑——”
沈清辞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浑身一震,想要挣开,但她握得很紧。
她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温凉如水,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注入安抚着他混乱的血脉。
像是用月光包裹住一团暴走的烈焰,让它安静下来。
凌烨身上的魔纹在安抚下慢慢褪去,指甲恢复原状,眼底的暗红色也渐渐退散。
但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嗅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声音轻得像是从深渊底部传上来的最后一丝回响。
“师父,我能叫你阿辞吗?你不答应我也要叫。”
凌烨头埋在沈清辞的肩膀,笑了一声,然后又低落下去,声音闷闷地传来。
“阿辞,我嫉妒,我控制不了。每次有人靠近你,我就想杀了那个人!
每次你对我笑,我就想把那个笑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看。我知道不对,但我改不了。
你今天拦住了我,明天呢?后天呢?你能拦我多少次?
总有一天我会在你面前彻底失控,变成一个真正的怪物。到那时候——”
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他崩塌的心墙里。
“凌烨,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怪物。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
你说你嫉妒,你控制不了差点杀了人——但你没有,你最后停下了。
都要堕魔了,你还把自己往阴影里藏怕吓到我。这样的人,凭什么说自己是怪物?”
她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像给一只崩溃的大型犬顺毛。
凌烨靠在她的肩膀上,闭着眼,眼泪无声地从眼角落下来,渗进她的衣领。
他没有说话,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所有的罪,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恐惧,此刻都被拆得干干净净。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以后我再这样,你就打我。不要心疼,把我打醒。”
沈清辞点头应道,“好。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不要再伤人了。
不管谁靠近我,不管谁对我示好,都不许再动手。你告诉我,我来处理。你信不信我?”
凌烨急切地抬起头,拉过她的手放在胸口上,焦急道,“阿辞,我怎么会不信你?我以后什么都告诉你,不会再私下动手了!”
沈清辞感应着手下剧烈起伏的心跳,微微弯起嘴角。她抬手,用指节在他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下次就不是敲的额头了。”她说。
凌烨乐呵呵地摸了摸额头,一点也疼。他闭上眼,感觉到魔气彻底平复了。
沈清辞把灯笼从松枝上取下来,拉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扶着他往山下走去。
他的身体很重,走路还有些踉跄。她没有催他,走到石阶拐弯处时忽然开口。
“明天请安,不要迟到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漾出一个笑来,眼角微弯,眉目舒展。
“弟子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