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他们在镇上逛了一圈。
这座小镇虽小,却五脏俱全。街上有布庄、铁匠铺、点心铺、一家茶馆,还有一座小庙。
庙里供的倒不是常见的佛祖菩萨,而是一位本地信奉的河神,据说管着这一段的河运和雨水。
庙门口的香炉里插着几根香,烟雾袅袅升起,在晨光里格外静谧。
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问他:“你小时候来过这种地方吗?”
“没有。在修仙界里采买也是买完就走,从来没有逛过。”
“那你现在想逛吗?”
“想。”他干脆地回答。
他们牵着手慢悠悠地逛遍了一整条街,沈清辞还在点心铺买了两包桂花糕,一包松子糖。
她拉过他的袖子,把他拽进街边一家小茶馆。
茶馆不大,几张粗木桌子,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角落里坐着一个拉二胡的老头,琴声咿咿呀呀的,也不管有没有人听,只管自己拉得摇头晃脑。
沈清辞要了一壶桂花乌龙,端起来闻了闻,“和清露茶比怎么样?”
凌烨端起茶杯认真品了一口,眉心微微皱起:“不如清露茶,但桂花香很浓。”
他又品了一口,补充道,“有烟火气。”
“什么烟火气?”
“就是……人间的味道。茶叶不是灵泉浇的,是雨水。这壶茶从采摘到炒制,没有经过任何灵力,全是凡人的手艺。我觉得——”他忽然顿住了。
“觉得什么?”
“以后在山上给你沏茶,我也要试试不用灵力。烧一壶凡间的水,泡一壶凡间的茶,让你也能喝到人间烟火的味道。”
沈清辞端着茶杯,在茶汤里看到自己微微愣住的脸。
这个人在山上给她沏了这么久的茶,用的是灵泉水,泡的是灵茶园里最好的嫩芽,每一个步骤都用灵力控制得恰到好处。
现在他说要给她沏凡人的茶,用凡人的火,凡人的水。
他觉得她应该尝尝人间的味道,只是因为她说过她是异世之人,他怕她想念人间的烟火。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把那股酸涩的暖意一起咽下去,抬起头看着他。
“难得下山一趟,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凌烨想了很久。他从来没有人间长大的记忆,不知道寻常小孩会想做什么。
“我想给你买件新衣裳。”他想了很久,忽然说。
“路过那个布庄的时候,我看见那儿有一件藕荷色的襦裙,你穿一定好看。”
沈清辞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站起来拉住他的手:“走吧。”
布庄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看见一对年轻男女走进来,眼睛一亮。
“两位要看点什么?”
“那件藕荷色的。”
老板娘麻利地把衣裳取下来。料子不算顶好,但胜在颜色柔和,上面绣了几朵细小的白色茉莉。
沈清辞接过衣裳去里间换,凌烨在外面等着。过了一会儿,门帘挑开。她走出来。
凌烨看着她,手里端着的茶杯忘了放下。
藕荷色衬得她整个人柔和了几分,没有了玄青道袍的冷峻,她看起来,就像江南小镇里一个家境还算殷实的小娘子。
手里应该拿着一柄团扇,发间不应该束那么紧,应该松松地插一枝玉簪。
老板娘在旁边笑着说:“小娘子穿这颜色真好看,郎君好眼光。”
“……好看。”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对老板娘说,“这件要了,直接穿着。”
“哎,好嘞!”老板娘笑得更欢了。
…………
傍晚,他们走在河边。
晚霞把河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锦缎,几个孩子在河滩上捡石头打水漂,笑声顺着水面飘过来。
远处的渔船正在收网,渔人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船桨划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水声。
凌烨忽然停下脚步,看着那几个打水漂的孩子出神。
“我小时候也想玩这个。但山上的溪边没有这么大的石头。后来长大了,觉得那是小孩子的玩意。现在看到他们,又想玩了。”
沈清辞弯腰在河滩上挑了块扁石头,放进他手心里:
“没人规定大人不能玩。”
他试着扔了一下,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沈清辞又捡了一块,示范了一遍。手腕要平,力道要巧,角度要低。石头在水面上弹了三下才沉。
凌烨认真观察,又捡了一块,这次弹了五下。
他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少年气,“五下。”
“还不错,再练练能到十下。”沈清辞夸赞道。
“你怎么会打水漂?”
“我小时候玩过,现在补给你。”她把一块新石头递给他,“继续。”
他们并排站在河滩上,把水漂扔进晚霞里。石头一下接一下地弹过水面,惊起几只水鸟。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河对岸的人家掌起了灯,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一片。
凌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沾着河滩上的细沙。
“阿辞。”
“嗯。”
“今天这一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你在我身边,只有你和我。”
沈清辞把手里最后一块石头扔出去,拍了拍手上的沙子,侧过头看着他。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河面上只剩最后一抹淡紫色的余晖。远处渔火摇曳,将他的侧脸染成一幅温柔剪影。
“以后还会有很多天。只要你想,我们每年都可以来。”
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
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凌烨没有去拂,静静地看着那几缕碎发在她脸侧轻轻晃动。
这样真好。
她穿着他买的藕荷色的襦裙,发髻上别着他早上送的栀子花,站在河边被晚风吹乱了头发。
她不是清衡真人,不是师父,只是他的阿辞。
晚风里,他把她拥入怀中,垂头吻住她,缠绵悱恻。
良久后,沈清辞靠在他的胸膛上,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凌烨握着她的手,又亲了亲,“阿辞,我们回家吧。”
…………
又过了几天,傍晚时分,隔壁婆婆送来一碗刚出锅的红糖糍粑,笑呵呵的。
“你家郎君昨天跟我学了做糍粑,做了好几锅,全糊了。这一碗是我做的,你们尝尝。”
沈清辞谢过隔壁阿婆,关上门,端着碗,回头打量着正在院子里劈柴的凌烨。
他脱了外袍,只穿一件单衣,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肌肉分明的线条,认真专注。
“你在跟婆婆学做糍粑?怎么忽然想学这个?”她不解地问。
凌烨劈柴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亮晶晶的。
“阿婆说,今天是七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