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不大,一共三间房。一间正房,一间厢房,还有一间灶房。
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树下放着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鲫鱼。
推开正房的窗户就能看到远处的小河和河边洗衣的妇人,晚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桂花的甜香。
沈清辞站在窗前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有些手足无措的凌烨,走到他面前抬起他的下巴。
“我们是来玩的,不是来执行任务的。懂吗?”
凌烨的脸羞红了,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我还没习惯。”
沈清辞拉着他的手腕走出房门,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月亮刚刚升起来,挂在桂花树的枝丫间,又圆又亮。风一吹,桂花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们的肩头和发间。
“闻到了吗?这里和山上的梅树不一样。山上是松柏和霜雪,这里是桂花和小溪。
从今天起,你不用每天汇报阵法进度,不用担心魔族残部,不用担心其它的任何事情。在这里就像凡人一样生活。”
“那我需要做什么?”他问。
“做你自己。你现在不是我的徒弟,是凌烨。”
凌烨站在桂花树下,看着她。月光透过花枝落在她脸上,斑驳陆离。
她只松松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穿着凡间女子的素色襦裙,她看起来,就像是这个小镇的人。
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化开了,甜蜜柔软。
凌烨伸出手,轻轻拈掉她发间的一朵桂花,手指在碰到她的发丝时微微颤了一下。
“那——”他顿了一下,月光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尖上。
“阿辞。我可以叫你阿辞吗?”
沈清辞看着他。少年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身凡间男子的青布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留下的浅白疤痕。
站在月光里,耳尖微红,等着她的回答。
“你不是早就叫过了吗?不过回山之后,该叫师父的时候还是得叫。”她看着他紧张的脸,心情很好。
“阿辞!”他立马喊道。
“……嗯。”她应着。
“阿辞!”
“我听到了。”沈清辞无奈。
“阿辞,我就是想多叫几遍。”他弯起嘴角。
“以前只能在梦里,现在可以名正言顺地当面叫了,我要叫够本。阿辞,阿辞,阿辞——”
沈清辞转身往灶房走去,头也不回:
“我去烧水。你把这些年的梦话都叫完,叫完了进来吃饭。”
“阿——辞。”他故意拖长声音。
她脚步未停,语气带着笑意,也拖长音回道。
“听——见了”
凌烨快步跟上,推开灶房的门,“阿辞,让我来。”
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他拿起打火石,打了三次才点着灶火。
他看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温暖明亮,他想,来人间真好啊。
…………
第二天一早,凌烨被鸡叫声吵醒了。
隔壁老婆婆养的芦花鸡跳上了他们的窗台,隔着窗纸对着屋里喔喔喔地叫了三声。
凌烨从床上弹起来,第一个反应是去摸剑,但剑不在床边,昨天收进柜子里了。
他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这里没有魔物,没有妖兽,只有一只鸡。
他穿好衣裳推门出来,院子里阳光正好,水缸里的鲫鱼在扑棱棱地打水花。
沈清辞已经起了,看到他出来,打趣道,“你今天睡到巳时了,辰时请安迟到是要罚抄门规的。”
“那就罚我抄门规吧,多少遍?”凌烨笑着。
“现在在人间。不罚抄门规。罚你……”她想了一下,“罚你去买早饭。”
凌烨在小镇唯一的一条街上转了一圈。
早市已经开了,卖豆腐的摊位前围了几个妇人,热气腾腾的豆浆从大锅里舀出来,白花花的蒸汽在晨光里升腾。
他站在早点铺子前看了很久,有点不知所措。
“要什么?”老板娘抄着铁勺问。
“有食单吗?”他问。
老板娘被他逗笑了:“小伙子,这就是个早点摊。包子有肉的有素的,一份五个,油条现炸的,豆浆甜的三文钱一碗、咸的两文钱一碗。”
“那每样都要两份。”
“你们几个人吃?”老板娘问道。
“两个。”
“那你买不了这么多。你买四个包子两根油条两碗豆浆就够了。”老板娘麻利地包好。
“多谢。”他掏出铜板放在柜台上,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仔细地端着豆浆碗,尽量不让它洒出来。
路过河边时看到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小姑娘抬头冲他一笑,“大哥哥,买朵花送给心上人吧。刚摘的栀子,可香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送花,他在话本里看过,凡间的男子都会送花给喜欢的姑娘。
凌烨腾出一只手,挑了一把刚开的栀子花,白白嫩嫩的,花瓣上还带着露珠。
他挑了一朵开得最好的,插在碗沿上。
回到小院,沈清辞正坐在桂花树下翻一本从镇上书铺买来的话本。
她看到他回来,刚要说什么,目光落在豆浆碗沿上那朵颤颤巍巍的栀子花上,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她说送花给心上人,我觉得她说得对。”
凌烨把那碗插着栀子的豆浆递到她面前,脸色发红,羞涩道。
“阿辞,给你。”
沈清辞低头看着那朵栀子花。雪白色的花瓣,花蕊是嫩黄色的,还带着一点清晨的露水,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她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把花轻轻从碗沿上取下来,别在自己发髻上,抬头看着他。
“好看吗?”朝阳下,她笑颜如画。
“好看,比什么花都好看。”凌烨抚上那朵花,哑着嗓子,俯身亲在她的发上。
“一朵栀子花就这么高兴。从前你在山上放了那么多点心,怎么没见你这么高兴?”她问。
“不一样。以前放点心是偷偷放的,不敢让你知道。
今天能光明正大的,还能当面问……花好不好看,豆浆好不好喝。
山上是师徒,如今是夫妻。”
沈清辞端起豆浆喝了一口,嘴角在碗沿后面微微弯起:“要凉了,趁热吃吧。吃完我们去镇上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