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后,清虚门禁地的后山多了一个扫地的师姐。
新入门的弟子都知道禁地有位“楚师姐”,平日里从不踏出禁地一步,只在后山那片石阶上安安静静地扫地。
她穿素衣,发间只簪一根木钗,眉眼温淡,话不多,但待人和气。
有时候去禁地送物资,她会在门口放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糕,笑着说“辛苦了,路上吃”。
日子久了,新弟子们对她越发好奇。
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修为却不低,明明可以出禁地,却甘愿日日守着那几间石室、一片荒坡。
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有人敢问。
有一天,一个刚入门没多久的小弟子去禁地送东西。刚放下,他看见那位楚师姐正拿着扫帚站在石阶上,望着主峰的方向出神。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峦,和隐约可见的主殿飞檐。
“楚师姐,”小弟子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每天都在扫地?”
楚月瑶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手里的扫帚,轻轻笑了笑:“这是在修行。”
小弟子挠了挠头,一脸不解:“修行不是要打坐、练剑、闭关吗?扫地怎么能算修行?”
楚月瑶没有直接回答。她转过身,继续扫石阶上的落叶。
扫帚划过青石面,发出沙沙的声音,不急不缓,落叶被归拢到石阶两侧,整整齐齐。她才缓缓开口道。
“扫地也是修行。把地上扫干净,也是把心里扫干净。”
小弟子似懂非懂。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位师姐说话好深奥,和掌门讲经差不多。
他不敢再问,行了一礼,蹦蹦跳跳地跑下山去了。
楚月瑶拄着扫帚,看着那个小弟子跑远的背影,想起自己刚入门的时候,也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
她笑着摇摇头,继续扫地。
禁地的落叶总是扫不完,今天扫干净了,明天风一吹又落一层。
但她不觉得烦,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她停下来,拄着扫帚,远远地望着主峰。
她想起那天,她跪在殿里等着审判,本来以为会被废去修为关入深渊,可却听到师父站起来对满厅的长老说:
“我来担保。”
楚月瑶的嘴角微微弯起。
现在这样也很好,她犯了错,在慢慢赎罪。
从那天师父说“你一直都是我的徒弟”开始,她才真真正正的,是清虚门的弟子了。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一个侍从弟子小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气喘吁吁地说:
“楚师姐,真人让我给你送点心来。是灵食做的茯苓糕,还热着呢。”
楚月瑶接过食盒,打开盖子。香味扑面而来,混着茯苓的清苦,精致得像玉雕。
“真人说,”侍从弟子擦着汗,“让你趁热吃。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天冷了,扫地的时候多穿件衣服。”
楚月瑶端着食盒,低下头,眼眶微微发热。
这么多年了,每逢换季,总会有人来送东西——有时是药,有时是点心。她知道师父从来没有忘记过她。
“替我谢过师父。”她轻声说。
侍从弟子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楚月瑶端着食盒,在石阶上坐下来。头顶的松枝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透过针叶洒在她膝盖上。
她拿起一块茯苓糕,咬了一口,清甜回甘,和许多年前师父换的茶是同一个味道。
她慢慢地吃,眼泪流进嘴角,混着糕点的清甜。
…………
番外
大战结束后,清虚门花了三个月重建。
护山大阵重新铺就,演武场的裂缝用青石填平,被妖兽踩塌的藏经阁偏殿也重新起了梁。
凌烨作为守山使,负责监督所有防御阵法的修复,每日从卯时忙到亥时,连喝口茶的功夫都靠挤。
沈清辞也没闲着。
掌门在战后大病一场,门中大小事务都压在她肩上,她案头的文书堆得比人还高。
两人虽在同一座山上,每天见面却只有片刻功夫。
他汇报阵法进度,她坐在案后批阅文书,说完正事他便起身告退,连多待一盏茶的时间都是奢望。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
某一天,沈清辞在批阅完第四十份重建方案后,把笔搁下,看着窗外发呆。
窗外松涛阵阵,阳光正好,远处的山峦被雨水洗得翠绿。
她忽然想无所事事,只是纯粹地出去走走。
她在想着的时候,凌烨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新沏的清露茶,放在她案头,正要像往常一样汇报阵法进度,沈清辞抬手止住了他。
“凌烨。”她说。
“我在。”他笑着。
“你有多久没下山了?”
凌烨如实回道,“上一次下山是一个月前,去岭南追查魔族残部。”
“那是任务。”沈清辞摇摇头。
凌烨认真想了想,“我幼时上山,中间也有离开过几次山门,但每次都是有任务在身。”
“也就是说,你从来没有出去玩过?”沈清辞打趣道。
“修仙之人,不应贪恋凡尘游乐。”凌烨脸红了。
“谁规定的?”沈清辞端起他沏的茶抿了一口。
“掌门在养病,门中事务有张长老代掌。我们走。”
“去哪里?”凌烨掩不住开心。
他终于可以和师父单独呆在一起了,谁知道他这些天忍得有多辛苦。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沈清辞看着他的样子,也跟着笑了。
他们在一个傍晚抵达了最南端的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头通到镇尾,路边种着两排桂花树,正值花期,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甜香。
小镇依山傍水,远处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近处是一条清浅的小河,河面上漂着几盏渔火。
沈清辞站在镇口的石桥上看了片刻,拍板决定道,“就这里吧。”
他们以夫妻的身份在镇上租了一座小院。院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婆婆,儿女都在外地。
她看着眼前这对年轻人,女的气度不凡穿着素净,男的器宇轩昂,对妻子那叫一个言听计从。
她乐呵呵地把钥匙递过去,忍不住调侃道,“小娘子好福气,嫁了个这么俊的郎君。”
沈清辞接过钥匙,笑着,“老人家过奖了。他就是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多得很。”
凌烨站在她身后,提着包袱,一脸无辜:
“娘子说的是。我所有的心眼都用来哄她开心了。”
老婆婆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