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楚月瑶得到消息从被关押的禁地出来,在后山断崖边找到了凌烨。
她拄着扫帚站在石阶上,看着正在修补防御阵法的凌烨,站了很久。
“楚师妹。”凌烨先开了口,“你不在禁地扫地,跑来这里做什么?”
“大战快来了,我虽然魔种已经洗了,但魔族的联络方式我还记得。有些情报,也许能帮上忙。”
楚月瑶拄着扫帚走到崖边,看着深渊,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说:“你和师父……一定要赢。”
“会的。”
楚月瑶转身离开,往山下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大师兄,如果有一天你能见到我原来的同族——就是那些被魔尊驱使的低阶魔修,能不能给他们一条路走。”
凌烨看着她,郑重道,“我会的。”
楚月瑶的眼眶红了。她没有说话,对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山下走去。
…………
三个月后,魔族大军压境。
黑云从魔域方向翻涌而来,遮天蔽日。
山门外,低阶魔修如潮水般涌来,中间夹杂着几头体型巨大的妖兽,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
清虚门护山大阵全开,各峰弟子各守其位,剑光在黑云下闪烁如星。
沈清辞站在山门最高处的阵眼上,单手结印,金光屏障笼罩着整座山峰。
凌烨站在她身后,手里握着剑。他没有站在后方阵眼上,而是站在她身边,和她只隔了一步的距离。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板一眼地道。
“弟子这次不能听师父的。去了后方阵眼,师父一个人在前面,我心里不踏实。心里不踏实,阵法就不稳。”
沈清辞气笑了,但人在阵眼分不出更多精力,却也随他了。
两人说话间,突然,几头妖兽冲到阵前,凌烨拔剑迎了上去。
他没有用虚阵,用的是清虚门的剑法,动作干净利落,和从前无数次在剑场上练过的一样。
剑光划过妖兽的喉管,黑色的血喷溅出来,他侧身避开,反手又是一剑。
“我还以为你今天要用虚阵。你学了大半年,不用来实战岂不是白学了。”
“弟子用剑用惯了。虚阵是底牌,不到最后关头不出手。”
“你也学会藏了。”
“跟师父学的。”
沈清辞弯了一下嘴角,凌烨看着她明亮的笑,心脏在漫天魔气中不受控制地砰砰直跳。
“师父。如果今天我们都活着——”他的声音传来,被剑风和妖兽的嘶吼盖住大半,但她听清了每一个字。
“弟子能亲你吗?”
她的结界震了一下,差点裂开一道口子,她连忙稳住阵型。
“你先把眼前这几头妖兽处理干净再说。”
“那就是答应了?”
“我没答应。”
“师父说‘先把妖兽处理干净再说’,那处理干净了就可以说了。这是师父的原话。”
他反手一剑斩翻一头妖兽,落地时长发被血雾吹散。
在漫天的魔气和妖兽的嘶吼中,他笑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灿烂。
她不会走了。她会留下来,留在这个世界,留在他身边。
他也会活着。活着给她沏茶,活着陪她走每一段石阶,活着在她每次需要的时候挡在她身前。
…………
大战结束后,清虚门满目疮痍,护山大阵破碎了一半,演武场的地面被妖兽踩出数十道裂缝。
但伤亡不多。大部分弟子在凌烨的临时虚阵屏障庇护下安然无恙。
魔族残部约有三成选择了脱离魔尊的控制,被安排在山门外暂驻。
楚月瑶负责与他们的沟通。
殷寒渊在战后与凌烨见了一面。他说魔尊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但无涯将军还在魔域深处,等着他的儿子。
凌烨沉默了一会儿,说:“等我安排好这里的事,我会去见他。”
两天后的傍晚,沈清辞独自站在后山崖边。大战的硝烟已经散尽,夕阳把远山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她看着那片被战火摧残过的山林,心里盘算着修复的阵法和重建的方案,手指无意识地在袖中比划着符文的走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
凌烨从石阶下走上来,穿着一身干净的道袍,头发束得整齐,衣襟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清香。
他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看着远山。
“师父,你在看什么?”
“看山。我看看哪座山头还能长树,哪座需要重新布阵。你来得正好,帮我看一下后山那片灵脉的走向。
你虚阵的底子在,感应灵脉应该没问题。”
“弟子能不能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凌烨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沈清辞感受到他温热的掌心,她没有抽开。
他把她拉近,低下了头。睫毛在暮色里微微颤动,微风中,吻轻轻落在她的唇上。
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就不肯沉下去的梅叶。
她是异世之人,但他也不是原来的凌烨了。
这些身份、这些来处、这些过去,在漫长的岁月里会变得模糊,但眼前这个人会一直在。
他会在每天早上辰时准时等在她的殿门外,会在她的案头备好桂花茯苓糕,会在任何危险来临的时候挡在她身前。
“我把一百遍门规抄完了。”他俯身埋在她的肩窝里,面色通红,有些不敢看她。
“……什么时候抄的?”沈清辞不解道。
“大战前就抄完了,夹在弟子们的功课里,你批了一百遍‘阅’字。师父是不是没有认真看?”他笑出了声。
“你把抄的门规夹在功课里让我批?”
“弟子写的每一个字,都想让师父看到。”
他直起身来,整个人红透了,但目光没有躲闪,“包括抄的门规。”
沈清辞看着他在夕阳下发红的脸,伸出手,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叹息着。
“凌烨,我不走了。”
凌烨在她的手握上来时微微一颤,然后反过来牢牢地扣住她的手。
他看着她,看着夕阳在她睫毛上落下一小片温暖的金色,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眼里那抹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温柔。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上眼,哽咽着。
“阿辞,我等这句话等了好久。从你在石室里说你要走那天起,我每天都在等。
等你说你不走了。等你愿意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
你知道吗?我真怕我哪天忍不住把你关起来,说‘我不会让你走’。但我不想走到那一步,困住你。
现在是你说的,你说你不会走了。你说了,就不能反悔。”他声音带着痛。
“不反悔。我说过的话,从来不反悔。”沈清辞一把抓住他的领口,亲上他。
他闭上眼,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加深了这个吻。
阿辞,既然是你选择了我,那么就永远不能走了。
…………
很多年后,后山崖边多了一座小亭。
亭子里高悬着一把剑,剑鞘上刻着清虚门的纹样,和几个极小的字:明月照我。
每年中秋,清虚门的弟子都会看到他们的清衡真人和守山使并肩坐在亭中。
真人的手搭在守山使的手背上,而守山使的目光从不看月亮,只看她。
有一次一个新入门的弟子好奇地问顾知蘅:“师姐,师父和守山使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顾知蘅端着茶杯,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推开那扇门,看到师父靠在椅背上睡着,手被大师兄紧紧攥着。
她温和地笑了笑道,“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定下的关系。比师徒更久,比日月更长。”
“那为什么,守山使每年中秋只看师父不看月亮?”弟子不解地问。
顾知蘅放下茶杯,站起来往演武场走,缓缓道。
“因为他心里的月亮,已经在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