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四十年,冬。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北境无战事,江南无灾荒,朝堂无党争,民间无饥馑。
女帝在位四十年,轻徭薄赋,整饬吏治,修水利,开学堂。
朝堂稳如泰山,北境安如磐石。史官笔下,这是大衍朝百年来最安稳的四十年。
女帝未成婚,国师亦然。朝野早已习惯“国师镇国”的格局,坊间也渐渐有了传说。
说书人在茶楼里说,女帝和国师,是天下最遥远的知己。
一个坐在龙椅上镇江山,一个站在观星台上看星象。
四十年了,没成婚,可也没分开。
有人问:“那到底算什么?”
说书人想了想,一拍醒木:“算为了大衍的江山社稷。”
也是昭宁四十年冬。
这一年冬天,裴玄度病倒了。起初只是咳,后来止不住的发热,再后来,他下不了观星台了。
太医被请来诊脉,开了方子,可出了观星台的门,太医的脸色就沉了。
他对小厮说:“国师积劳成疾,五脏俱损。恐怕……不过这个冬天了。”侍候的人腿一软,跪在地上。
消息传进宫里时,李昭宁正在太极殿议事。
她头发白了大半,面上有了皱纹,可眼睛还和四十年前一样沉静。
户部尚书正在奏报今年秋粮收成,她听着偶尔点头。
殿门忽然被推开,青黛匆匆跑进来。
她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宫女了,可今日却失态了。
她跑到李昭宁面前,跪下去,声音在抖,“陛下……国师他……”
李昭宁手里的朱笔停住了。
“太医说……恐怕不过这个冬天。”
太极殿里安静下来。
她坐在那儿,手里握着朱笔,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一动不动。
怔了许久,猛地起身,只留下一句,“今日之事再议。”走过青黛身边时,青黛看见陛下手在抖。
李昭宁回到御书房,一把推开书架,露出密道的门。她伸手握住铜环,用力一拉,门开了。
里面黑漆漆的,台阶向下,通向观星台。
她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石阶上,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她看见尽头的窄门,推开是观星台底楼的暗角,光线从楼上照下来,照着满墙星图。
李昭宁扶着墙,一步一步上楼,楼梯还是那样窄,踩上去吱呀作响。
她走到顶层,却停住了脚步。过了很久,才缓缓推开门。
进门,一眼便看见那个人躺在榻上。
他瘦了很多,白衣松垮地盖在身上,面色灰白,闭着眼,呼吸很浅。
小厮跪在榻边,看见李昭宁慌乱无比,张嘴要行礼,李昭宁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了。
李昭宁慢慢走到榻前。
裴玄度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面前,怔了一瞬。
然后挣扎着要起身。
“陛下……”
李昭宁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掌心贴着他肩头,隔着白衣,凉得她心里一紧。
她嗓音干涩,“躺着吧。这是圣旨。”
裴玄度动作一滞,看着她,忽然笑了出来。
“陛下……”
裴玄度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望着眼前的人,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她站在观星台上说“我不是来逼婚的”,想起在御书房里她说“朕不会和你成婚”,然后在他额头落下一吻。
还有,归砚台建好后,他在望归屋前折的那枝白梅。
恍然间,原来已经四十年了。
这四十年,他心甘情愿。
李昭宁对上他沉甸甸的目光,手一颤。她看着眼前憔悴的人,红了眼眶,坐在榻边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枯瘦冰凉,指节嶙峋。李昭宁把他的手轻轻拢在掌心里。
裴玄度闭了闭眼又睁开,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他的眼睛浑浊了,可目光还是四十年前那个样子,清清亮亮。
“陛下……”他的声音很哑,像风穿过枯枝。
“臣……这一生生来有罪,对不起天下百姓,对不起你的母妃,对不起先帝还有谢氏……我是个罪人……”
李昭宁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打断道:“你不是罪人。”
裴玄度怔住。
“你替朕守了四十年江山。”李昭宁语气不容置疑。
“北境安定,朝堂稳了,百姓富足。母妃的死,非你之过。你替先帝还了债,替谢氏赎了名。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是朕……对不起你。”
裴玄度微微摇头,他已经没了太多力气。
“不……”
他眼底的泪,涌了上来,“陛下……臣这辈子……”
他呼吸重了些,李昭宁没有催他,就这样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等着。
四十年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心里的那句话。
他想说,可他说不出口。
“臣这辈子……”
裴玄度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最遗憾的事……”
灯火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最遗憾的事……”他哽咽着,“是不敢……把喜欢……说出口。”
李昭宁的手一颤,眼眶一下红了。攥着他的手,指节发白。
裴玄度望着她,再也止不住的泪落了下来。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慢慢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向李昭宁,指尖碰到她的脸颊。
“陛下……”
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是皇帝……臣是国师……臣……”
裴玄度用最后一点力气,“臣……不敢。”
手从她脸上滑落,落在榻边垂下去。灯火跳动,窗外风雪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