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度走后。
十年里,北境安稳,江南富庶,朝堂清明。
史官笔下,昭宁四十年到五十年,是“海内升平,百姓乐业,四夷宾服”的十年。
可只有青黛知道,女帝变了。
李昭宁的话更少了。从前在朝会上,她偶尔还会和臣子们辩上几句。
如今她只听,听完便决断散朝,也不再在御书房批折子到深夜了。
每日入夜便歇下,可青黛守在寝宫外面,总能听见里面翻身的声音。
李昭宁睡得极浅,常常半夜起来,披着衣裳坐在窗前。
青黛不敢问,只是每次听见声响,便端一盏热茶进去。
茶放在案上,她一口未动。天亮了,茶凉了,换衣裳上朝。
十年来,日日如此。
归砚台的白梅,也一年比一年茂盛。
第一年,梅树只有人高,枝条纤细,第二年,它长过了屋檐,第三年,它开花了。
白梅开在雪里,一朵一朵,小小白白的。到第五年,整棵树都白了,风吹过,花瓣落满墓碑。
墓碑上没有字,李昭宁说过不立碑,所以那块石头只是一块石头,光秃秃地立在梅树下面。
每年冬天,白真真都会来归砚台,放一朵雪莲。
李昭宁从不干涉,只让归砚台的守人,每年冬天多备一盏灯,放在望归屋的窗台上。灯亮着,白真真来的时候能看见路。
第十年,昭宁五十年,冬。
冬至那日,李昭宁不让人跟着,独自登上观星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观星台上什么都没变,小厮把炭盆烧得旺旺的。
李昭宁走到案前坐下,面前是那张巨大的北境星野图,图上的朱砂点已经褪了色。
她望着那个圈,一动不动,仿佛入了定。
青黛等到第二天夜里,实在忍不住,上了楼。
寒风吹过,观星台上,李昭宁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折子,末尾有一行小字。
“归砚台的梅花,开了。”
折子旁边,放着那支白玉簪。
青黛走过去,跪在她面前:“陛下,该回宫了。”
李昭宁抬起头,脸色苍白,她望着北境的方向,缓缓叹了口气。
“青黛,朕累了。”
青黛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朕这辈子,”李昭宁声音沙哑,“做了五十年皇帝。守住了北境,守住了朝堂,守住了百姓。朕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她顿了顿。
“朕……只对不起一个人。”
李昭宁低头看着那支白玉簪,神色温柔,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着,声音渐消。
“……朕,该去陪他了。”
她将那根白玉簪握在掌心里,慢慢合上眼。
青黛跪在地上,哭出了声。
观星台上有风吹过,灯燃尽,灭了。
昭宁五十年冬月十七,女帝驾崩于观星台。
遗诏只有一句话,与国师合葬归砚台。
那日是个晴天,雪停了,天边露出久违的蓝色。
灵柩从京城出发,走了七天,到了归砚台。
谢氏故地,雪山脚下,白梅树还在,已成了一片梅林。
十年了,那株老梅树枝干粗壮,满树白花。风吹过,花瓣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那块无字的石头上。
灵柩下葬后,归砚台的白梅忽然一夜之间,从山脚到山腰,从山腰到山巅,开满了整座雪山。
漫山遍野的白,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有随行的史官提笔记下,记了很多又划掉。
最后,只写了一行字。
“帝与国师,合葬归砚台,白梅满山。”
……
……
番外
千年后。
归砚台成了景点,雪山脚下,白梅成林。每到冬天,漫山遍野的白,有风吹过,像雪落下。
景区入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归砚台”。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大衍朝昭宁女帝与国师裴玄度合葬处。
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导游小陈穿着藏青色的制服,举着小旗,领着一队游客穿过梅林。
他大学学的历史,毕业后回了老家,在归砚台做了五年导游。
这条路线他走了上千遍,每一块石板、每一棵梅树、每一块碑,他都熟得不能再熟。
“各位游客,这边请。”
小陈站在那块无字碑前,抬手指了指。
“这就是归砚台的核心区域。大家可以看到,这块碑是没有字的。
史料记载,昭宁女帝下旨,国师裴玄度葬于归砚台,不立碑。所以千年来,这块碑一直是空的。”
他又笑了一声,开玩笑道:“只能算个石头。”
游客们围上来,举着手机拍照。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凑近看了看,纳闷地问:“不立碑?为什么?”
小陈笑了,这个问题他回答过很多遍。
“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但民间有一个说法,女帝没想好要怎么写,干脆就不立碑了。还有野史说,女帝与国师背负着家仇国恨,恨与爱太沉重,就什么都不写了。”
游客们安静了一瞬,那个中年男人“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退回去继续拍照。
小陈领着队伍继续走。
穿过梅林,到了望归屋,小屋经过多次修缮,但格局没变。一间正房,一间偏房,门前一小片竹子。
屋里陈列着几件展品。
一份奏折的仿制品,一块白玉簪的复制品,还有一张北境星野图的摹本。
小陈站在屋前,举着小旗,抬手一指。
“这里就是望归屋。史料记载,国师裴玄度每年冬天都会来归砚台住一个月,就住在身后的这间屋子里。
他在这里写奏折,看星象,种白梅。大家看那边的梅林,最早的那棵白梅,就是国师亲手种的。”
有游客问:“国师为什么每年冬天来?他不是在京城当国师吗?”
小陈点点头,“是。但他每年冬天来归砚台住一个月,持续了将近四十年。史料没有解释原因。”
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有民间传说归砚台是国师的故乡,谢氏故地。”
“谢氏?”游客提高声音,“国师不是姓裴吗?”
小陈顿了顿,这个问题涉及那段复杂的历史,他每次讲都要斟酌一下措辞。
“国师本姓谢,是前朝谢氏皇族。十二岁时谢氏被灭门,被先帝赐姓裴,留在观星台做国师,后来辅佐昭宁女帝四十年。女帝亲征北境时,在谢氏故地建了归砚台,赐名‘归砚’。”
游客们似懂非懂。
队伍继续往前走,到了合葬墓前。
墓不大,上面覆着薄雪,旁边那棵白梅树已经很老很老了,树干粗壮,枝桠虬结。
满树白花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落下来,掉在石板上,无端悲凉。
小陈站在墓前,等游客们拍完照才开口。
“这里就是合葬墓了。昭宁女帝和国师裴玄度一辈子没有成婚,却留下遗诏合葬在一起。”
一个年轻女孩举着手机问:“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小陈想了想,这个问题他回答过上百遍,可每次回答,他都会停下来思索。
“史书上说……是君臣。”
女孩“哦”了一声,低头修图。
队伍开始往出口移动,小陈举着小旗走在最后面。游客们陆陆续续出了景区大门,上了大巴车。
小陈站在门口,和司机打了个招呼,说“我收拾一下东西,马上来”,然后转身,走回了梅林。
他一个人站在那棵最老的白梅树下,风从山坳里灌下来,吹得满树白花摇晃。
花瓣落下来,晃晃悠悠飘在肩上。他伸手拈了一片,轻而微凉。
小陈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一句话,这句话是千年前一个守墓人传下来的。
守墓人是谁,没人知道。传了多少代,也没人知道。
不过,这句话一直在本地人中口口相传。
“国师守护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值得守护的天下。”
“而陛下——就是那个天下。”
风忽然大了些,满树白梅花瓣落下来,像一场雪。小陈站在花瓣雨里,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对。
风吹过,满山白梅摇晃,花瓣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块无字的碑上,落在墓前。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景区门口走。风穿过梅林的声音,如同一场雪落。
梅林恢复了安静,白梅还在开,年年如此。
千年过去,雪落无声。
归砚台上,白梅年年盛开。